她只能侧坐着,用余光打量:薛莲山用围巾捂住口鼻,正拿一柄水果刀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刮下来。
这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邵子驹开始叫,连嘶带嚎的。薛莲山没理他,加速刮烂肉,刮着刮着他便晕过去了。刮干净后,涂一层抗生素软膏,然后缠消毒纱布。
邵子驹这时候又醒过来,睁开一线眼睛,居然再不吭一声。把阿司匹林扔他嘴里,他就嘎吱嘎吱地用力咬碎,额角的青筋跟着在汗涔涔的皮肤下鼓动。
薛莲山道:“我敬你是英雄豪杰。”
他一笑。
薛莲山到盥洗室洗手,一层层地打胰子,定青正蹲在地漏边刷盆子,见他来了,小声问:“换好药了?”
“换好了。你把手头的事做完就去照顾他吧,喂点水、端个尿什么的。别挪动他。”
定青应了一声,低头下狠劲儿刷木盆,仿佛是嫌盆表面太糙,要刨掉一层皮。薛莲山洗完手,自己不想闻,凑到他面前笑着问:“什么味?”
“只有胰子味。”
薛莲山于是在他头上一拍,“换药时再叫我。我也就能做这种事了,重活一点也干不了,还需你尽心。”
定青闭上眼,只觉得温热的电流从头顶窜到四肢百骸,周身都为之战栗起来。
不怪小桂总在他和薛莲山中舍弃他,就凭这一句话,他也会在小桂和薛莲山之间舍弃小桂。他们两个是凑合,天时地利,能凑合着过、能看得顺眼。倘若他好吃懒做,或者有老娘要赡养,小桂就不会要他;同理,倘若小桂长得丑一点,或者是外省人,他也不至于挑中她。
两个普通人的结合是脆弱的,经不起风浪,非得条件凑得很齐,才敢在一起试试探探走下去。
但就算天无时运、地无利好,只要薛莲山叫他一声,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跟。
与此同时,袁公馆乱成了一锅粥。袁孝勋看到了宝修医院爆炸的新闻报道,坚称是薛莲山在试探他们,反正有可能性的医院就这两家,今天炸了宝修,明天就会去炸玛丽。陈幼兰嘴上反驳着,心里也惶惶的,觉得太巧了。
何况六叔是她的六叔,不是袁孝勋的六叔,她比袁孝勋紧张更甚。
袁孝勋就是不肯消停下来收拾行李,他快疯了,似乎怕炸弹会落到自己头顶上,都起了去告密的心思。陈幼兰恨不得把他扔到海里喂鱼,但她经历过太多有关忍耐的训练,家里乱成一锅粥,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我和宝宝怎么办呢?”
他大叫道:“谁要宝宝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非——”
“好了,好了,孝勋,”她声音细细的,却不颤抖,充满镇定的力量,“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和我分船走,怎么样?我和六叔先走,我不乔装,他们追也是追我。你和我娘后一步走,打扮成下人的样子,找个旅馆再换一套普通人的短打,上另一艘船,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你不是去找死吗?”
“我不会死。他们没有你想象的可怕。”
他们在书房里吵得热火朝天,陈太太指挥着佣人收东西,自己倚在搁了电话的矮柜边上,翻看电话簿。“薛太太”家的电话下面还记了她的生日、地址,甚至清楚地记着她送过多少礼金、自己又还了多少——这是陈幼兰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凡事要在纸上整理清楚。
“赵妈,”陈太太道,“少奶奶的鞋子做好了,我去给她取回来。正好饭后走走。”
陈幼兰怀孕后脚肿了一圈,不得不做新鞋。但陈太太并非是去给她取鞋子的,而是找了一座公共电话亭,拨了薛公馆的号码。试了三四次都打不通。
她挂上电话,站在街边,几乎有些迷惘。脚也开始疼了,她是小脚。
来了香港好几个月,她在家的时候多,出门的时候少,即使出门,也在几个街区内,买菜、买报纸、买粉连纸和墨水、取衣服鞋子,绕着女儿打转,没有走过很远的路。前半生是绕着丈夫打转的。丈夫死了,女儿把她接到夫家去,她继续充当女儿制衡丈夫的武器。
不过陈太太确实也不爱出门,家里若没些硝烟,那就无聊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消遣时光。所以还是当女儿的武器吧,每天瞧着那个傻姑爷,好歹能笑一笑,哪怕笑是冷的。
她向路人问了路,开始迈着蹒跚的步伐往电车站走。
这段路只有五站车程、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却是她一生最伟大的冲锋。在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发现她失踪之前,她要到自己的外甥女家去,把一切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