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嗤笑道:“好个鬼。我乱写一首来敷衍爹爹,结果爹爹也说好,娘也说好,你也说好,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了!拿笔来,我写一首好的给你瞧瞧。”
明台连忙照做,明镜迅速写了第一版,但是不满意,不给她看,自己嘀嘀咕咕、涂涂改改。等到明台困得要睡了,她也没有睡意,只说需要继续修改。
第二日清晨,明镜把她摇醒,说写完了。明台揉了揉眼睛,立刻前去观摩她的大作。纸上涂涂改改、到处都是污迹,最终版缩在角落里,她特意画了个框框框出来:
千山行尽千山雪,一川送客一川烟。
身似浮云归大化,心随高雁越江天。
醉倚琼筵倾我笑,忽闻花间有新弦。
若得长乐如春水,何须执手故柳边。
明台看了半晌,只觉得一件事比一件事糟糕,脑子嗡嗡直响。“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此生不要与她相见了?现在就算明镜真要写伤春感怀之诗,只是伤阿彬的春、感阿彬的怀,她都受得了;就算在诗里表达自己被逼婚的愤慨,也情有可原。
“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心吗?
明镜问:“写得如何?”
“没有之前一首好。”她说着,把宣纸撕了。
明镜大为诧异。她最近成天和阿彬玩闹,疏于诗文上的锻炼,为了这首诗,苦思冥想一整晚,渐渐又找到了一点巅峰时期对诗的感觉。而明台居然俗气至此,不能领略这首诗的妙处。一阵晨风入户,满地轻飘飘的纸片四散开来,她找回来的那一点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她想说话,又觉得和妹妹没什么可说的。
明镜再也懒得作诗了。
邝盖世一回家就忙着张罗婚事,势必要把女儿风风光光地送到陈家去,嫁妆不能薄了她的。明镜三番五次地说自己不想嫁给那个陈海平,他不理会,说烦了,揍了她一顿。
他扪心自问,是很对得起明镜了。陈家是小门小户吗?陈海平是矮还是丑?嫁妆是没给够吗?
明镜完全不看现实条件,就一句话:“我不喜欢他。”
邝盖世怒极反笑,“你心比天高!陈家少爷你都不喜欢,你喜欢谁啊?你喜欢玉皇大帝?”
明镜张口就说:“我喜欢阿彬。”
邝盖世因为回家回的少,连阿彬是谁都不认识。正要发问,她信口胡编道:“我有阿彬的孩子了。”
此言犹如一颗惊雷落在邝家,把家都要炸塌了。
邝盖世立刻把她和阿彬分开关起来,向陈顺申请取消婚约,并承诺把明镜打死谢罪。黄氏和明台声泪俱下的求情,说何必如此呢?有孩子了,打掉再嫁过去,不是一样的?就算陈家不要,肯定也有别人要她的,何必和她过不去!
然而邝盖世不能原谅明镜。他真够对得起这个女儿了!好吃好喝好穿好婚姻,她却不识时务、不要脸,和一个脏兮兮的杂役偷情!陈顺不仅是他的伯乐,更是他的明主,两人在十几年间产生了过命的交情。他自认为是个很有道德的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况非妻非子,只是个女儿。用不干净的女儿欺骗兄弟,他做不出来。
他到关押阿彬的牢房里,问:“明镜有你的孩子了?”
阿彬一怔,想明镜这个人啊......这一句胡话,足以置一个地位卑下的杂役于死地了。
邝盖世隔着栏杆踢了他一脚,“是不是?”
他说:“是。”
邝盖世抄起木棒就打,打得人气息奄奄了,收起棒子,寻思着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了。他要挑一个日子,把这对狗男女吊死在行刑台上,请县里的父老乡亲都来看,看他邝盖世的大义、道德与教女不严的悔过之心。
两位父辈达成了一致,但陈海平不同意。他是进了学堂的,首先不同意此等野蛮之举,其次认为明镜必有苦衷,是受了阿彬的引诱乃至强迫。事发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带着陈海龙进了牢房,卫兵一见他是少将军,立刻放了通行。
陈海平找到阿彬的牢房,看他满身血污、鼻青脸肿的样子,就气打不着一处来。就是这样一个畜生!
“你居然敢碰邝大小姐?”他攥着栏杆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和大小姐自小就有婚约,我都......我都不曾在没有长辈的场合和她说过话!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照照——”
他越说越激愤,然而阿彬重伤未愈,根本没法回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陈海平看到他仰躺的姿势,忽然把腿从栏杆缝隙里伸进去,用坚硬的马靴狠狠踢了他的命根子。
这一下使得阿彬痛号一声,小猫小狗一样蜷缩起来。陈海平并未和人打过架,这么一下,让他疼了,也就够了。他又去找明镜,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演说,大意是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计较你,愿意跟你好好生活。
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份上,陈海龙在一边听着,觉得少爷是真君子。他自问就不能原谅未婚妻红杏出墙。但话又说回来,未婚妻是邝明镜......
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地瞧着明镜,她都落难了,还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