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兰不走,在他面前,她是要撒娇的,“娘在屋里,我不回去。”
“那你在我屋里练。”
“再说吧,六叔带我出去逛逛!”
陈海龙抓了几张纸钞,牵着她往外走,一边走,陈幼兰还一个劲儿地说:“他们把爹爹害成这样,要是过着逍遥日子,那就太不公平了!那个阿彬,他也该是断子绝孙......”
“不要。”
两人都顿住了,大为惊骇。陈海平刚被下人抱到一把安乐椅上晒太阳,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像是一片布、一条毯子搭在椅上,几乎没有厚度。他正双眼望天,很平静地又说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大爷,”陈海龙朝他一鞠躬,“属下知道了。你说不要,那就不要。”
他虽然这么答应着,但心中也蠢蠢欲动起来,去联络了旧部,一联络,居然发动了一百余人去找寻。这一工作太艰难、太浩大,进展了好多年,找出了无数个疑似“阿彬”“邝明镜”的人物,他一个个去亲自确认,终于找到了金文彬家门前。
金文彬已经不是那个黑黑瘦瘦、眼放精光的小子了,他胖了,把一身戾气隐藏在中年人的皮囊下,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和气。
“你是要进屋喝茶,还是大街上跟我干起来?”
“喝茶吧!”
金文彬于是唤了个姨太太出来泡茶,陈海龙笑了,“当初费尽心思抢走了邝大小姐,也不见你珍惜啊?”
金文彬无动于衷,“病死了。”
“我不跟你打马虎眼。现在也就是大爷还活着,我服从他的命令,不动你;等大爷去了,你们一家老小就把寿衣提前穿上吧。当然,你可以跑,但你要是带着这么多人跑了,我一定会知道,我手底下还有一百多个人。当年还打着仗,大爷没人也没时间跟你纠缠,而我现在奉陪到底。”
他笑了,流氓气质一点点在皱纹中蔓延开,“你以为,我很宝贝这一家老小吗?”
陈海龙一时反应不过来,金文彬便大笑道:“这些女人,不过跟我睡过几觉;这些孩子,不过是跟这些女人睡出来的。死了便死了呗!至于说我自己的命——我出生寒微,活到现在,香车豪宅美女,样样都享受过了,比陈海平这种会投胎的过得还舒服,够本了!我年纪大了,没有精力东躲西藏,你要来就来。”
陈海龙跳起来骂道:“等着我来收你!”
金文彬一摊手,“愿赌服输。”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流氓,无赖,坏种,偏偏还真发了财、享了福。大爷是真君子,怎么没有好报呢?走到大门口,陈海龙回头望了望院子,“最后一个问题,这些孩子里,有没有邝大小姐的?”
“没有。”
一年后,陈海平油尽灯枯,走完了他荒唐的一生。
过去家里还有很多人怜悯他,后来都渐渐地被磨麻木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为他的死伤心,都暗暗松了口气。
陈海龙已经很久没和明台说话了,这件事自然也不和她说。他只把陈幼兰叫来,笑眯眯的,“六叔送你一份礼物。”
再后来发生的事很好猜到,金家提前被人一把火烧了,旧部无功而返。后来又听说金雪池的踪迹,陈海龙跟着几个人到达上海,那几人按计划互相出卖了干净,让青帮以为就是这么几个人了。而他走近邵子骏,再进一步走近薛莲山,想看那位金小姐一眼。
不料战争爆发,他真的勤勤恳恳帮薛莲山打了几个月的工,没见上金雪池一面。薛莲山让他刺杀完王厚德就自奔前程去,他看薛公馆又被日本人围起来了,只好先行离开上海。路途遥远,回到温州,又扑了个空,听闻了陈幼兰出嫁的消息。
再等他凑到一张船票到达香港,已经是春节时的事。
陈海龙已经没有自己的人生了,不管是为了陈海平还是陈幼兰,他都非把金家灭门不可。就算他大概猜到了金雪池是邝明镜的骨肉。然而到了香港后,他看到了金雪池的面貌,没有立刻下手,踌躇了好几天,直到对方发现了他,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动手,也动得犹豫不决,不够果断。
金雪池长得真像她母亲,真像,他走在她后面,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
没救了。陈海龙想,隔了这么多年看这张脸,还是美,见之忘俗。
所有爱过邝明镜的人,至此全军覆没:陈海平,陈海龙,明台,金文彬。她已经消失很久,但没有人从她带来的大雨里走出来,除了她自己。
美人已矣,余威犹在。自我见之,不可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