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钱不够,她的脑子太混乱了,没有想到这一点,钱已经不够买船票了。只好向薛莲山拍电报求助。薛莲山其实可以寄一张船票过来,不过他亲自来了。
金雪池当天去码头接他,心里惴惴的,怕他带来不好的消息,什么巡捕要来问讯、袁家要追究到底、私家侦探发现了什么线索,来一个她都恨不得跳海算了。她头疼。薛莲山什么都没说,还是那一副轻快的笑容,挽着她的手,一路往市中心走。
“薛先生,”她虚弱地开口,“有后续吗?”
“别担心。”
“那就是有。”
“有一点点,好解决,你不要想了。”
她不相信有好解决的事,他现在也难,只有他愿意帮她,没有他理应帮她的。他又会怎么看她呢?这事做的有点凶残,其实她是个很和气的人,但凡陈幼兰的复仇对象换个人,她还要夸陈幼兰真厉害。
但是金文彬就是她的是非。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老豆。
倘若薛莲山和金文彬的死有关,她会把薛莲山也干掉。不过薛莲山只是顺手吞了金文彬的一座矿山......这她没有意见,老豆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愿意送给他。
金雪池最终什么都没问,甚至没问他去哪里,就只是挂在他臂上。他拖着她去了一家葬丧店,订了十三个墓碑,顺便说明了没有尸骨的问题。老板说没问题,可以在纸衣上写生辰八字,代替尸骨葬下去。连法事他们也包。
他拖着她去吃了午饭,又拖到轮船公司买票。她问:“这么快就走呀?”
“墓要做很久,做好了,你再来参与下葬仪式也是一样的。你想一直留在潮州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上班,帮我还债。”
金雪池笑了,“佩珀指不定都把我开除了!”
“那就再找个班上。”他摸了摸她的发尾,“自己剪的?”
“是,很丑吧?”
“其实现在很流行短头发。”
“我还是喜欢长发。”
“头发长得很快,一年能长半尺。”
回旅馆后,他找掌柜要了一把剪子,在她身上披了一层被套,把狗啃似的短发修整齐。被套厚,并不贴身,还是有很多头发茬子往领子里掉,麻麻痒痒。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
第三天早上他们上了返程的船,一进舱房,金雪池就想起墙壁上飞溅出的那朵大血花,有点呼吸不过来。薛莲山站在门口酣畅淋漓地咳了一阵,找茶房要热水,一关门,她在床上陡然抱紧了枕头。
因为只要了一杯,他问:“嫌不嫌我?”
金雪池摇摇头,他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抚摸她毛蓬蓬的头顶,抚着抚着,她就掉下几滴眼泪。她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流泪,但是只有当着他的面时她才会流泪。想抬手擦,他抱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一按,眼泪都蹭在了他衣服上。
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不知道......幼兰拿好饭菜招待我,袁公子根本与我无冤无仇......”
“你由受害者变成掌握主动权的人,主动行使了力量。如果这种身份的转变使你痛苦,那么这痛苦是良性的。”
“是好事吗?”
“是。等你熟练以后,还有选择行使或者不行使的权力,到一种境界,你会觉得行不行使都无所谓了。不过我私心希望是你做选择,而不是被动接受。”他低声说,“成为强者,必会付出心理上的代价,你慢慢就适应了。过了这一关,将来的恐惧会越来越少。”
他太会说话了,她不仅得到安慰,还感到了一种脉脉的被珍视——这人就是这样,跟谁讲话,谁就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特别重要,忍不住要恃宠而骄。金雪池此刻就恨不得痛苦流涕,把脸在他怀里蹭,让他把自己抱起来、满屋走,说这是花,这是钟,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诸如此类的甜言蜜语,她爱听。让他哄她、吻她、抚摸她,以长辈消除小孩子恐惧的方式,来消除她的恐惧。
可她不想他只当她是个小孩子。
金雪池心一横,低头躲开他,嘟哝说:“你说得对。”
又来了,氛围大好的时候,她就爱泼他一盆冷水。薛莲山笑了一笑,她径直走到舷窗边上,他就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