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买在了七月二十九日,临走前两天,薛莲山找定青谈了一次话,问他和小桂怎么样了。定青其实没有和小桂很好,他们之间,除了调情,什么实质性的承诺和计划都没有过;但为了使他安心,一味地说好。
薛莲山于是塞了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给他,调侃道:“跟了我这么多年,能坐办公室了吗?”
“啊?”
“我替你安排好了。”他说,“家具厂的高老板,我前两天才跟他打了电话,他答应给你找个文职工作。要是做不惯,你也别想着是我的人情,该辞就辞了。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等我到那边,会第一时间把地址寄给你。”
定青惨白着一张脸,蠕了蠕嘴唇:“薛先生不必替我操心。我倒想嘱咐一句,金小姐是个孩子气的,并不会照顾人。你出门在外,需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还必嘱咐么?”薛莲山笑道,“我又不是少爷公子。”
出发的那天早上,他和金雪池俱是兴高采烈,定青和小桂愁云惨淡。因为航程遥远,他们要乘坐的是一艘体型极为巨大的客轮,有三根大黑烟囱,早早地放下了舷梯供游客搬运行李。
送到检票口,不能再送了。定青忽然退后两步,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头。
薛莲山忙上去拽他,“民国不兴这个了!快起来!”
但他拽不动定青,定青硬是邦邦磕完了三个头才起来,额头红了一片;起来后抿着嘴,不说话。小桂一直攥着手里的帕子,这时候轻声道:“走吧,薛先生,你们行李多,别误了时辰。”
薛莲山朝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又在定青肩上拍了拍,这才提起行李检票去了。金雪池也拎了两个箱子,走一步,箱子磕一下腿,砰砰砰打牛肉丸似的响。等排队登上了船、找到了客舱后,她已然满头大汗,小腿肉也非常筋道了。
客舱里闷热潮湿,离开船还有很久,他们便先上甲板透气。凭栏远望,几艘挂着米字旗的英籍货轮泊在锚地,烟囱里冒出的灰烟好似一条丝绢,被风拉薄、扯成条缕。让人联想到依稀的一两声鸟叫。也确实听到了,也许因为云层厚得像雪堆,只听得到鸟叫、见不到鸟的影子。
薛莲山靠在对海的那一侧船舷上,看了看手表,忽然道:“倘若耽误你一年,你会不高兴么?”
“不会。”
他放下手臂,望向海面,“......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负责一辈子吧?趁我现在还负责,你如果介意,可以直接提。”
金雪池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吃早饭,全身上下有种摇摇欲坠的虚弱,立刻又出了一身的汗。见她久不答,薛莲山扭头看她,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骰子,一抛、接住,瞟了一眼后道:“你想去就去吧。”
“这样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人的头脑不比骰子高明多少。”
薛莲山笑了,“你爱我么?”
“有一点。”
“我去贵州,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香港,二是跟我一起去。留在香港会过得舒服很多。但因为这一点,我再得寸进尺一步,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本来这个决定就做得我很恼火,如果有你在的话,我会比较开心。不会留太久,最多一年。”
“你爱我么?”
“应该也有一点。”
“好吧,”金雪池说,“Go。”
两人于是冲下船舱拿行李,避开定青和小桂,从另一个口子下了船。她独自守着一堆箱子,薛莲山挤去买票,买回来两张去广州湾的票和一支冰棒。离发船还有几个小时,金雪池慢慢地吃完了那支冰棒,薛莲山原先站着,后来坐到了一段矮栏杆上,表情似乎很愉快。
金雪池笑道:“你不是很恼火吗?”
“不是说有你在的话,我会比较开心吗?”他拍了一下她脑袋,“说走就跟我走,好孩子。”
她闭上眼,很温顺地让他拍,一阵一阵快乐但冷的水流流遍全身。
到广州湾的航线耗时三天,还算风平浪静,两人因为无所事事,闲聊个没完。金雪池先是把他的肖像画画完了,拿给他看,他不敢相信自己在她心中就是那副模样,很是沉默了一阵;她又开始画在香港的家,画了一半,有些晕船,把本子递给他。
他于是发现金雪池没有针对自己,她画画的方式特别刻板,无论美丑,凡事她记得的特征,会全部详尽地表达出来。于是添了几笔,一个风扇、一口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