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真的挺想她。
三天后他们去窑洞,把金雪池也带上了。她于是也不穿旗袍,穿了一套普通衣物,致力于和他做一对朴素的乡村小情侣。薛莲山不上马,对她笑:“我给你牵马。”
众目睽睽之下,金雪池很尴尬,连忙道:“我不会骑。你骑吧,别耽误时间。”
“骑着骑着就会了。”他说着,要来扶她,还好马是矮脚马,金雪池自己翻上去了。安广见这情景便笑道:“薛大哥,你真喜欢嫂子!抱了几个呀?”
他是自来熟,对薛莲山已经不称职务,满口大哥大哥地叫。薛莲山理了理金雪池的裤脚,牵住缰绳,道:“我与金小姐并未结婚。”
没有在上流社会活动的需求,她又不是薛太太了。
“那什么时候结婚?”
“对我的家事这么关心呀?我倒是听说你们这里结婚很早。”
“我确实早结婚了,但我不回家,哈哈。”
“停止这个无聊的话题!”杨晓茹忽然大喝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现在是工作时间,走快些吧!”
“我的错我的错。”薛莲山连忙道,再就闭了嘴,跟在队伍最后头。
虽说是在牵马,但马也识途,和他并排而行,缰绳并没有被拉直;金雪池的绣花鞋在余光里一会儿闪、一会儿没。橘色底、月白镶边,上面绣了花卉纹,是常见的式样,上面还露了一截光光的脚背——她穿旗袍以来,淘汰了布袜,一直穿肉色丝袜。事发突然,没买布袜,只好光脚。
山中晨雾未散,眼前天是苍青、山是灰褐,也都是冷而清凉的色调。这么一块暖色在视线里出现一会儿,就是一种活泛泛的刺激。
他伸手要握,握了个空。金雪池轻轻踢了他一脚。
比起第一次门可罗雀的场景,这回窑洞里就热闹多了,铺梁的铺梁,拓宽的拓宽,只是没有命令,决不许再往深处挖。几人迅速脱掉鞋袜挽裤腿,薛莲山把自己的马灯点亮,递给金雪池,“你拿着灯,跟着我。”
她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里钻。
这回主要是进行测量任务。过去的一个月里,工人把矿道挖宽了,为方便以后铺铁轨、牵管道。安广拿着一段软尺四处丈量、报数字,杨晓茹抱着本子奋笔疾书,不过一刻钟,软尺已经被煤泥染得看不清刻度,本子也脏了。
他们落在很后面的位置,薛莲山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摸顶上和墙壁。金雪池提着灯,一阵一阵地发晕:“这是什么味儿?”
“不舒服吗?现在要出去吗?”
“还不至于。”
“装了通风机就好了。”
“山里有电吗?”
“山脚下可以建几个锅炉房,已经在建了。”
“蒸气进到洞底不会冷么?”她提起灯来照他的眼睛,他也是诧异,“不是你们给我提交的试验报告,说只要用石棉裹住管道就可行......”
“那是章子敬算的,我不知道。我就打打杂。”
“子敬有过真实工作经验,不会有问题。”
金雪池准备说几句章子敬的坏话,但他已经开始抠墙壁,她便把马灯提起来照着,照着岩蚀剥落的一片青绿,也照着他半张脸。下半张脸被口罩蒙住,上半张脸又架一副框镜,这样大的一个人,却需要被这些堆堆叠叠的、繁琐而精细的小东西——一片玻璃、一层纱布——保护起来,否则根本寸步难行。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颤颤的情感,一种堆堆叠叠的、繁琐而精细的小东西——譬如扇子柄上的流苏,扫过她的皮肤,挠到了她的脏腑里去。
金雪池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感,她想抚摸他的头发,想捏他的手指,做一切他理所当然就能对她做、但她因为晚出生十一年,无法对他做的举动。她想他的小时候,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身边却并没有成年后的他这样的长辈引路。她是有的,他从未有过,他无师自通地做了她的引路人。
你会怕黑吗?
你有恨吗?
你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这片土地,远走高飞吗?
可能有过,但她缺席了。等她到来时,他无能为力的年纪已经过去,他本就不多的真挚已经耗尽,他豁然贯通的顿悟、愤世嫉俗的偏激、刻骨铭心的痛苦已经在春雷夜里悄悄发生,又随岁月逐渐平息,他对自我的塑形已在克服无数向下、绮丽的引诱后,走向了高地。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