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缓过来,就提各种要求:要喝水,趴着腰疼、要垫几个枕头靠坐着,要眼镜,还很冷。
前三条指令很明确,很冷怎么办?穿厚了、盖厚了,他更喘不动气。金雪池问:“现在要勤务员下山买个热水袋吗?”
他笑眯眯地说:“不必,你进我的被窝吧。”
“不。”
“我病成这样了,能对你做什么吗?行行好,妹妹,太冷了。”
“......我去给你拿个洋油炉子来,屋里烧着一壶水,会暖和很多。”她说着,都要踏过门槛了,薛莲山又突然不冷了,让她回来。金雪池回到榻边,他拉着她一只手,笑道:“你一点也不可怜我。”
“我要是真不可怜你,就不会一夜不睡了。”
“困吗?”
“困不起来。”
薛莲山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担心你。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又对着她那只手轻拢慢捻抹复挑,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金雪池迅速把手抽回来,他也坐正了,低头把晨衣的扣子扣好。五六个男生鱼贯而入,其中还有一个杨晓茹。为首的安广凑上来瞧了他许久,惊诧道:“我们今天早上才知道你又病了!你这个嘴唇的颜色......”
他道:“并无大碍。我不是说不许破门而入吗?”
“门没关啊!”
薛莲山只好和他们谈笑风生几句,然后把人轰走了。屋子重新清净下来,他找金雪池兴师问罪:“你开窗也罢了,门应该关上。我又没洗脸、又没梳头,衣冠不整地、咳、躺在这里......”
金雪池其实认为他这样也别有一番风情,怎么都好看。
他说他不想吃早饭,金雪池就自己去食堂吃,顺便洗了口脸,把昨天晒出去的衣服收回来。她不敢在外面多待,怕他一个人待在宿舍会出事。回去时,他已经起了,坐在小书桌边费力地弯下腰去穿鞋。
“帮我叫一个勤务兵来。”
“你要去哪里?我不能扶你去吗?”
“去茅房。”
金雪池只得去叫人。
茅房在很远的地方,她每晚去上都跑得飞快,怕鬼怕野兽。他来回一趟,吹了不少风,又没什么精神了,但是不肯上床。既然她不肯钻进他被窝休息,他便想把床腾出来供她休息。
金雪池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他有什么事还是能喊她,于是脱了外套,上了他的床。薛莲山在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便转了个身,后脑勺朝他。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很清爽,单纯是他这个人的气息,而不掺杂香水、发霜等等工业制品的香味。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他趴在桌上写工作报告,手慢腾腾地挪。
她在床上坐了片刻,觉得确实冷,手脚都是冰的。他这屋子的窗户贴着床,不科学。
“薛先生,在写什么?要不然你报内容,我帮你写。”
“谢谢,不过不用,这东西并不急着交,我是想找点事做。”他盖上钢笔盖子,扭头看她,脑袋依然枕在胳膊上——这个姿势最有效缓解胸痛。然而她看在眼里,心头却蓦地一跳,真想摸他的头发。
两人交换了位置,他偎着棉被坐,与她说话。有件事他还没告诉她,现在负债只剩五百万了。在重庆时他就去银行查了账户,许豫生依言把第一个一百万汇给了他。只要他好好做下去,三月打第二个一百万,深层煤的所有井、巷建造完成后打第三个。
“一定会在九月之前结束。”他说。
九月是所有学校的开学日期。
金雪池笑了,她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但他看她笑看得都熟了,先是抿嘴,后来因为实在太开心,抿不住,露出一点点上牙。他的小孩子。薛莲山招手让她来,她就来,坐在他床边,一手隔着被子搭在他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