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刹那金雪池对他根深蒂固的见地动摇了,她觉得他也许是有一点爱她的。她没说过想要相机。要是没有爱,他猜不出来。
“谢谢。”
“不用谢。”他一直看着她,“我也很开心。你从来不说扫兴的话。”
金雪池虽不说扫兴的话,说他乱花钱,但也不说让他高兴的话、关心他的话,一直在玩相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着相机走了。
他本来还要再在医院里住几天,可寻觅到了这一台相机,就浮想联翩,想她露出一点点牙齿笑的样子——她特别高兴的时候不多,但他总有办法让她特别高兴;想她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乐不乐意亲近人;最后想她大概像个得到玩具的孩子,顾不上搭理他。
那也没办法。那说明他挑的礼物正合她意,把她哄开心了。穷山恶水、环堵萧然间,能让她开心一点,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走后不久,戴鸿飞又一身寒气地来访,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你痊愈了?”
“好多了。”
戴鸿飞抬起头,把帽子取下来,托在手上,几乎是一种激愤的口吻:“这些人全不像话!”
薛莲山实在是很累了,但确实因为病假耽搁了事情,即使这么晚,也不好把戴鸿飞赶出去,忍着听他说了长长一串。他不以具体事件为叙述对象,顺便提一嘴相关人员;而是以各个人为叙述对象,一一数落他们干了什么混账事。
“......对我开展工作妨碍颇深,”他最后这么总结道,“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悬着一块‘天下为公’的匾,还是只是在混日子......你为什么咳嗽还抽雪茄?”
“雪茄是含进去就吐出来,不过肺。尝尝?”
“谢谢,不用了。”
“尝试一下吧。”薛莲山剪好茄帽,点燃后递给他,“不用一直弹烟灰,烟雾含在嘴里三秒钟就可以吐出来。国外很多领袖人物都爱这个,丘吉尔,墨索里尼,因此雪茄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强势的领导风格的符号。等你年纪大了以后,可以叼着这个拍宣传照;现在你还很年轻,资历浅,难服众也是常事。”
“我服不服众是一回事,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在认为我能服众后再服从我?现在不该服从一个目标么?我算不了什么。我只是不懂,谁也不真正为形势操心。”
他抱怨完,真的开始吸雪茄。
薛莲山笑道:“你一个人,真是辛苦了。这样,明天你再组织个会议,让我讲两句。”
好不容易把他劝走,薛莲山一躺下去,就觉得自己对黑箐山住宿条件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又隐隐地胸痛起来。
开会的地点也是平日里给工人上培训班的地点,在郊外,只用防雨布搭了个棚子出来,四面漏风。因为工人人数太多,有时候下雨,先到的就能在棚下听,后到的只能在棚外淋雨听。
薛莲山下马时,地上横七竖八坐着的人都站起来了。过去他常在矿上向工人了解情况,问完就发一支烟,工人们因此爱往他身边凑,凑近了还能闻到香味,便觉得薛专员是讲究人,又大方、又和气、又卫生。有一阵子不见他了。但碍于戴鸿飞也在,不敢起哄呼喊,只用一双双眼睛殷切望着。
勤务员搬来一个小马扎,他坐下,提起铁喇叭正准备说话,戴鸿飞忽然大吼道:“今日多流一滴汗,明日少流一滴血!”
薛莲山只好放下喇叭,等众人稀稀拉拉背完后,再度拎起喇叭:“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这里坐着冷吗?”
“冷——”
“那么不必坐着,可以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吵闹,站的站、动的动,跺自己的脚不够还要去踩前后的脚,互相讲着小话。他置若罔闻,继续问:“大家猜我冷吗?”
离得近的一人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衣服,被戴鸿飞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他缩手回去,大声道:“你哪能冷,你大衣里面有羊毛!”
“是吧,刚买的。我现在还是节俭了,过去都穿貂皮。”薛莲山笑道,“而你们中有几人能穿上棉衣?”
此言一出,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