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子敬，大方的前提是你得处在上位。在其位，而对尚未成长者抱一种宽容的心态。”他站起来，一举酒杯，笑道，“我从不认为金小姐可以担任要职。”

当天他们闹到很晚，是戴鸿飞送他回屋的。他没有醉，只是受不了太久的风寒。坐在椅子上，他迟迟不脱外套，想金雪池在做什么呢？想起她半映着火光的脸，因为骨骼实在长得好，流畅、冷硬到像石头做的，他举着火把向上照，照出一尊高高的菩萨。

任是无情也动人。

等戴鸿飞走远了，他推门出去，决定见她一面。走到一半，又想到女生宿舍可不止她一个人在，还有旁人，自己深夜拜访算什么事？

于是蹲在她宿舍旁边，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雪都冻硬了，堆起来不方便，再加上他的艺术水平实在不高明，堆得奇丑无比。堆完了，掰了几根树枝镶嵌在脸上，代表眼镜。

雪人薛莲山守望你一晚上，并在明早第一个向你问好。

一夜北风过后，树枝全掉了。

第二日张芬率先出门，不明所以，叫她们出来看。杨晓茹说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勤务员值班无聊、堆了个雪人。金雪池最后一个出门，睡眼惺忪，被围巾掩住半张脸；端详片刻，她捡起树枝，重新嵌回雪人脸上的凹槽里。

张芬和杨晓茹仍未反应过来，营地里颇有几个戴眼镜的。等恍然大悟时，金雪池早已消失。

真不可思议。杨晓茹从没看到过金雪池做出有损风纪的事情，公然地牵手、贴面、亲吻之类，她甚至也不会提起这个人，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但是刚才那一下子，让杨晓茹感觉他们已经结婚十年八年了，心意相通，共享一些秘密、暗号、笑话、经历，且不足为旁人道哉。

真不可思议。她那样一个人。

薛莲山一早就去了矿上。过年矿上也不放假。由于工人数量太多，且流动性大，不便于一个个发红包，他直接向财政组捐了一千，专用于工人津贴。

工人们从来对他感恩戴德，他们认为用煤结算工资比发钱要好。钱在山里没有用，煤好歹能烧；有空去县城的话，灵活者还能把煤卖出高价。现在又得了他的恩惠，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他们都是黑箐山山民，一辈子没去过比毕节更远的地方。薛莲山是他们所见过的最高贵的人——因为身边从来没人可以由贫至富，他们相信高贵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血脉，泡在这条血脉中长大的孩子，天生就大方、温和、谦逊，连长相也和他们穷人不一样，长得就高贵。

薛莲山一路听章子敬说话，走走停停，半蹲到新挖的立井边上探头下看，章子敬在一旁说：“水平大巷，我们是打算每隔八尺搭一组木棚，顶板还比较硬......”

忽然有人往薛莲山身后倒扣了一只木桶。两人回头望，那工人脸上黑黢黢的，只看得见眼白和牙，满嘴的牙都咧了出来。薛莲山于是笑着说了声“谢谢”，坐在了木桶上。

章子敬顿了顿，把弯弯曲曲的眉重新挑起来，“......压力测试是通过了的。”

“不用搭顶板？”

“目前不用。”

“还是用木楔子钉一道吧。”

“行。”章子敬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初六就能动工......”

“薛专员，你吃不吃烟？”

薛莲山回头一看，又是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两个小工人，身材矮小但脑袋大，抱了一大筐晒干的烟叶子，“谢谢，我不吃这种。”

“噢，你不吃吗？”小的那个挠了挠头，“本来我们家还腌了几条肉，但是娘说给领导送礼要送烟。”

薛莲山大笑道：“你娘说得倒没错——我还是收下吧！多大了？”

“十三岁。”

“虚岁还是周岁？”

“虚岁。”

“回家孝敬你娘去。矿上是不是有规定，十三周岁以下的不许来？”

两人放下筐就跑。薛莲山转身对章子敬道：“这回非告诉戴督导不可。”

他们绕着矿田走了一圈，被打断十多次，都是工人拼拼凑凑送给他的贺礼，一次性拿不回去，下午牵了一辆驴车来拿。其中的烟叶他也不抽，辣椒、折耳根他也不吃，干脆都送到食堂去。

礼轻情意重，薛莲山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但总觉得缺些什么。

从食堂回屋的那段路上，会远远看到女生宿舍。雪人薛莲山捂得严严实实，戴了帽子、围巾，披了毯子，虽说都是金雪池用的，但是在县上买的衣物已经没必要分男女了，清一水的灰色蓝色、尺码奇大，所以看不出是女式的。因为穿得太多，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个小孩蹲在那里。

棉能保温。

等到春天降临在黑箐山上时，这是营地里最后融化的一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