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看到一行人从他屋里出来,谢世璧也在其中,她抱了一捧桃花,余人手里拿了点鸡零狗碎——营地里的物资首先供应薛莲山,每次去做客,他们都能顺点好东西回来。金雪池的视网膜似乎被红花烫伤了似的,扭头就走,绕了一圈路,再敲门去找他。
薛莲山已经三天没出门了,但衣冠俨然,坚持给自己梳出发型。
金雪池道:“刚我在宿舍,谢小姐就抱了一捧桃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找的,我没见到过。”
“原是一个小卫兵巡逻时在一道山沟里采的,送给我。我又准备送给你——谁叫你不在她之前来看我?我顺手就送给她了。”
“谢小姐是闲人,我在草稿纸上画画都被组长骂。”
他道:“下班后呢?你要真心想见我,总会有时间。”一边说着,一边解扣子。
金雪池自知理亏,她下班后就端着相机到山泉边悠转,总想拍几张落花流水的照片,但找不到好角度、好光线,简直是流连忘返。这会儿也不为自己辩解,就盯着他解扣子,解得很不利索;再定睛一看,是手有点肿的缘故。
她心里当即一阵难受。
过了几分钟,他把外裤也脱了,很舒服似地坐回床上,又一把拽掉袜子,道:“你看。”随即伸手在同样水肿的脚背上按了一下,一个浅浅的坑,回弹不起来。
金雪池什么也没说。他按出了一排坑,试图引起她的同情,结果她最后是笑出来了。
他痛心疾首道:“你还笑。”
“好吧,对不起......你穿得上鞋子吗?”
“皮鞋肯定穿不上,布鞋要把鞋帮子踩下来。在勤务员买新鞋子回来之前,我连食堂都不去了,不体面。”
“去贵阳吧。”
“不行。我去年去贵阳都是违规的,小戴没往上报——他要是往上报,许副部就要扣钱。现在也不是说病得要死,这个肺纤维化就是慢性的,虽然总缺氧,但还能凑合活,没必要下山。”他说完后,双手往床沿上一撑,腰背又松弛了些,“何况在贵阳的时候,我又有另外的不舒服......”
金雪池抢白道:“......相思成疾。”
他凝视着她:“你又笑。”
我冬天是赶着回来见你的。
现在金雪池不笑了,不是认真了,是小孩子觑着大人脸色不对,讪讪地闭了嘴。错在哪里了?不知道。他也是贱,见她垂头不说话了,又觉得她可怜,好不容易来找自己一次,花也给别人了,好脸色也尽给别人了。
水壶盖被蒸气顶起来了,铛的一声。他拍了拍竹榻,“来坐。”
她垂头在他身边坐下了。他温声道:“我后天下山去寄点东西,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要不要洗照片?要不要卫生纸?”
金雪池摇头晃脑,表示什么都不要。由于她这样淡泊,他有时想哄她都难。
她走后,他靠在枕上,在手上也按出一排排浅坑,思考问题:如果还有下一次,花就不给谢小姐了,得留着给妹妹。那是很好的一束花,刚摘下来,花瓣上还缀着露水,很能博女孩子一笑。
他送给谢小姐是顺手为之。谢小姐问是哪里摘的?想去照桃花树的照片。他说不清楚具体位置,喜欢就把这一束拿走吧,室如悬磬,实在也没什么其他值得送给谢小姐的东西。
这是他的习惯,取悦每一位女人。
他是倾向于短期回报而非长期回报的人,做生意如此,对人亦如此,谁在他面前他就给谁。但这其实不好,有些巨大的收获,前期需要长时间的投入、等待、乃至于煎熬和自我怀疑,枯坐一夜静待海棠开放,跋涉十七年去求一部经书,为了抵达最后的圣殿,必须无视路上迷人眼的欢愉。
走不走得到那里去呢?值不值得呢?
他一向认为不值得,他是享乐主义。但是下次有什么小玩意儿是一定要留给金雪池的,只用他多等几个小时、几天而已,等得起。金雪池是他的小孩子、小妹妹、小伙伴,他想起她,就觉得比其他人都要可怜一点、可爱几分。
几天后他下山,一是寄各种报告,二是签收许豫生的支票。三月一号寄出的支票,差不多该到了;他急着要,因为战事缘故,物价暴涨、外汇暴跌,法币通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是债主找不到他,倘若找到他了,定要让他多还一些。他都不指望许豫生能根据物价多给,这三百万能给到位就不错了。
兴许是哪里在打仗,把邮政耽搁住了。
他带着药品和几段绒花头绳上山——金雪池的头发长长了,该用头绳了,把此事告诉她。她道:“你正好去贵阳修养一段时间,钱不到位,你不回来。”
薛莲山不同意,“那多不好听?我在安广他们面前怎么做人?”
“哎呀,你肿起来了也不太好做人吧......”
“脸肿吗?”
“比四肢末端好一点。”
他搓了搓脸,想了会儿,道:“那我再待些时日。我已经给许豫生的单位拍电报了,只是不知道他人又在哪里,何时能看到电报,又何时能回应。等到四月,要是还没消息,再走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