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极了,你是个自私自利、目无王法、道貌岸然的人。”
薛莲山从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过去他问他的女朋友,我是个什么人?倘若对方说好词,那是爱得不够;倘若对方像戴鸿飞这样嫉恶如仇地骂一通,那就是爱得很深了。
“你笑什么?”
“我天生爱笑,哪天不笑?”
“薛专员,”戴鸿飞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一走,就像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可能很快就会忘记黑箐山。但请记住,我放你走,不是因为同事和工人逼我!我要是心里不愿意,他们就是把我杀了,我也不能从的。是我自己要放你走。你是——是个好人,李副部就算来了,大概只会把你关到另外的地方去,直到尘埃落定。我不愿意看到。我相信你会归还支票的。你这样的人,还是自由地去生活吧!”
不等薛莲山回答,他丢下一句“雨停了就送你走”,随即旋风一般跑出去,通知工人立刻开工。工人的态度非常好,有商有量的,一收到通知,立刻就回到矿场。他们派二发送了一筐橘子来,让薛莲山路上剥着吃。
薛莲山塞给二发一百块,让他谢谢大家,请大家吃饭。
这一天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他要收拾行李,没力气招待客人,他们也都不多话,挤着看一会儿,又走,又回来看,弄得满地雨水。
他清好行李,喘了好久,让杨晓茹进来,问:“金小姐当时没带走的东西,还留着吗?”
杨晓茹立刻道:“张姨都收好了!你要带走是吧?我现在拿过来。”
“不,应该都是些衣服,不重要。东西多了,我拿不下。”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那些旗袍的布料、做工都是上乘,典当也能当个好价格,取用其布料做点褂子、手帕、荷包之类的,大概也很漂亮。毕竟是金小姐的私人物件,我不好让男人来处理,劳烦你代为处理,好不好?”
她刚想说“好”,忽然刹住了车,难得地把别人的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冒出了一个想法:薛专员其实是想送衣服给她——金小姐和她过着不同阶级的生活,送衣服给她,也没什么膈应的。但毕竟是二手的衣服,他顾及她的尊严、又理解她可能不想要,没有说送,只说让她“代为处理”。
“我可以自己留着吗?”
他立刻答道:“当然,你不介意的话。”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去年艳羡地瞟了一眼的高级旗袍,命中有缘似的归她所有了!“我当然不介意,实不相瞒,薛专员,我手头的钱不多,根本不会在衣服上花钱,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所以这算是意外之喜了。仅有的几套衣服,都是扯布料自己做的,哈哈。我比金小姐土。”
薛莲山带着笑意凝视她:“衣服都是身外之物,你有珍贵的心。”
杨晓茹哪受过这样的眼神,立刻掉开头,整张脸都烧红了,“是吗?”
“是呀,你以后会找到很好的工作,但你说‘以后也不会’,这是真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黑箐山上,你是唯一的坚持到最后的女性技术组组员。”他隔空对她做了个欧洲人行礼的动作,“祝你步步高升,伟大的女士。”
杨晓茹给他敬了个军礼,转身跑了,一出门,就撞上了章子敬。章子敬非常诧异,因为她平常不会这样着急忙慌地跑,这样跑出来,就让他怀疑刚才屋里发生了苟且之事。
他抓住杨晓茹,搜肠刮肚,只问:“你跑什么?”
杨晓茹整张脸还是红的,又朝他敬了个军礼,随即挣开他在雨中飞奔起来。她明显是在开心。章子敬根本不爱她,因为她丑,但她只进了屋子这么几分钟就喜气洋洋地出来,总归让他很难受。
他知道薛专员瞧不上杨晓茹,薛专员又不是傻子,找女朋友找了个天资卓著的顶级美女——他再嫉妒金雪池,也不得不承认金雪池是个不花心思的天才。可他平视杨晓茹,还花了那么多时间,与这个愣头愣脑的杨晓茹探讨交流,从未见过她高兴忘形的样子。薛专员几句话就做到了。有了天人一般的女朋友,还要撩拨几句看不上的普通女孩。天下女性的仰慕,他不分一点给旁人。
这人有魔力。上层命令说把他关起来,黑箐山从上到下、明目张胆地要送他走。
或许有钱就是魔力吧。章子敬撑着绸伞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又承认他的钱和大家不相关,也因为他长得帅。再走一段路,又承认男人并不吃他长得帅这一套,还因为他说话好听。
这些特质,都需要天赋与机缘,不是仅靠努力就能做到的。在努力这一方面,章子敬问心无愧。不是命运的宠儿,那有什么好说?
雨势渐渐地小了,失去了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气势,砸在地上,迸出一圈泥点儿;仰头看去,青灰的天空上,飘飘洒洒着银丝。在希腊神话里,人的命运就是一截丝线,由命运三女神纺织,小妹妹将丝线扯断时,人的一生就走完了。
他收了伞,极目望去,亿万银丝落进黑箐山混杂着煤渣的泥里,无声无息,随即无踪无迹。唯有泥土更湿润松软、山色更苍翠,春草年年绿,王孙再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