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肄业了?不是毕业了?”
“是嘛,先生,这还不到学期结束的时候呀!”
因为许豫生的意外,许邦尧甚至连毕业证都没拿到,就替父处理烂摊子去了。薛莲山打发掉棒棒,看了一眼手上的字条,心里一阵烦躁。
他来之前怕找不到许邦尧的人,来之后又讨厌许邦尧这么懂事,把他衬成个坏人了!他坏么?他一点也不坏。但他很容易拿金雪池做代入,倘若是她辛辛苦苦读了四年书,差临门一脚了,没拿到毕业证;下面一堆弟弟妹妹,父亲还欠了一屁股债,等着她一笔一笔去还......
那金雪池简直可怜死了。他于是觉得许邦尧也可怜死了。
他去了邮局,写了一封信把两人之间的经济纠纷讲清楚,又附上合同、存折的影印资料做佐证,一股脑儿发到了许邦尧的地址去。在重庆等应该更快能有消息,但他留了昆明的地址。
倘若李啸风比许邦尧先看到这封信,追到昆明去怎么办?好办,资委需要他,大不了把文件还回去,什么事都不会有。还回去就还回去,他对许邦尧根本不抱希望。
错事也做了,钱也没拿到。
万念俱灰,唯一的盼头是马上要见到金雪池。
到达昆明时已是六月中旬,云南果然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并不如何热。给金雪池租的客栈是他某年避暑住过的,因此知道怎么走,进了城,他叫了一部人力车,一路左顾右盼,云南离战火离得远,并没有大变样。
当年避暑时,他很年轻,昆明也正值春天,风景旖旎,山清水秀。现在居然没有变化。不由感慨天地万物老得慢、人老得最快。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可以断定自己在下滑的“大运”中,下一次起势,不知道是不是要等到四十岁。
到达客栈,他径直上楼,敲响了房门。有根的声音在里面说:“不买报纸。”
他说:“是我。”
有根并不认识他:“你是谁?”
“你让金小姐来听听我是谁。”
片刻后,金雪池在门板后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直接开了门。她因为久不晒太阳,蓄白了一点,头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肩胛上。
四目相对,金雪池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就被抱住了,她也缓缓伸手用力抱了一下他,在他肩头喃喃道:“欢迎回来。
她并不知道他来过,按理说,没“来”过,不能叫“回”的。但她知道,这样久别重逢的场面他重视,一定要迎接,她“来”了,他此行就算是“回”到她身边。
薛莲山恨不得立刻亲吻她,甚至咬她一口,抬头看到有根还在,把他屏退到房里去,才一把抱起她,抱到沙发上。
这么几步路,走得他气喘吁吁。坐下来,金雪池都不敢压他,道:“你去医院住一段时间吧!”
他摘了眼镜,垂眸望着她,“关心我呀?”
“你还有点肿呢,不过比在山上时好些,毕竟海拔低了。”
薛莲山不接话,摸她的脸、胳膊、腰肢,想这里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她身上没有二两肉,瘦伶伶一个人,他一一丈量后,却像拥有很多一样心满意足。她不压他,他要压她,一头倒在她怀里,他说:“妈的。”
金雪池说不出话,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希望自己能推开他,但实际上是伸手搂住了他的颈子,那颗喉结就在掌心里震动。他滔滔不绝地说,如何如何倒霉,如何如何可恨,仿佛天下没有比他更冤屈的人。
纵使他不把自己形容得这么可怜,金雪池也可怜他,她知道他这六七个月来一直在生病,压根就没有好的时候。她要可怜死他了,恨不得亲亲他的眼睛,隔着一层镜片也好。但她只是一动不动,汗毛倒立。
讲完自己的经历,薛莲山问她:“这些时日憋坏了吧?”
“还好。昆明学生很多,在路边摆摊子卖书买书,我让有根帮我买了一摞上来。我......把章组长提到过的书都重新学了一遍。”
“我之前不知道你这么刻苦。”
金雪池自己也不知道。她确实懒,但是在适当的负反馈和正反馈中,未必不能勤快。负反馈,指在外人面前丢人、外人批评她,丢一次人,气得她要废寝忘食挽回颜面;正反馈,指薛莲山夸她。她做一点好事,他就夸她,夸得比谁都悦耳动听,她好高兴,不愿意辜负他。
“到了那边,”她说,“我肯定不会比洋人差。”
这话听在薛莲山耳朵里,却多了一层提醒他的意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别忘了我要读书啊。不过他习惯她没心没肺了,捏了一下她的手腕,“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