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薛莲山比她醒得还晚,即使没有工作、没有劳累、没有精神压力,他还是喘,她一醒,就听得到身边嗬嗬的抽气声。同床共枕,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她都不敢跟他分房睡。
她把他侧睡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往上推了推,然后改瘫在皮沙发上,一边拈点心吃一边看书。薛莲山一醒,会花不短的时间梳洗、整理发型,坐一会儿,就忍不住出门走走。
“我看到有人打麻将,你去不去?”
“不去。”
他又跑到棋牌室溜了一圈,并与一位太太交上了朋友,晚上带着金雪池去和那家人一起吃饭。那家人姓郑,福建人,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一个上小学的儿子要移民到美国去。
“还是多亏了我们家老郑,他当年在美国读书,人家就留他下来工作,他不干——嘿嘿,因为要回来跟我结婚,我们是从小订了亲的哦。”郑太太长了一双圆眼,头发电烫得又黄又卷,用一个玳瑁卡子别起来,“连瑾儿和明仔的签证都弄到了!”
郑先生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蘸了一下口水,翻了一页报纸。
到此为止,金雪池还没发现这家人的任何有趣之处,直到薛莲山开始谈小孩在美国的教育问题,再谈到他的学校。他和林望舒共同开办的那所学校——名叫侨盛英美预备中学——已经开始招生了。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问题是他们都没踏上美国领土,薛莲山就已经对这所学校的现状一清二楚,没见过他这么运筹于千里之外的。
郑太太听了,喜不自胜,握住他的手开始喊“薛校长”,同时不经意地提起儿女成绩多么多么好。薛莲山不可能在这样的较量下落下风,也不经意地提起金雪池成绩多么多么好。
郑先生一抖报纸,抬头打量金雪池,“哦,金小姐是高材生嘛!”
“......没有没有。”
“我考考你,当年蜀国讨伐魏国没能成功,最关键是哪一步没有走好呢?”
金雪池愕然,被章子敬考专业问题就算了,被郑先生考这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男人到了中年,都要化身考官的。薛莲山笑道:“郑先生是历史系的大教授,问的问题自然有价值。不过今天在这里,是我要当令郎令爱的校长,郑先生也要当金小姐的校长不成?我自认才疏学浅,是不敢给孩子们出题的。”
他这么说,郑太太就连忙瞪了郑先生一眼,郑先生又缩到报纸后去。
这天他收了两个学生,第二天跟人打了一下午的牌,赢了五十,对自己的牌技信心倍增,让服务生拿了一副进来,要挑战金雪池。因为只有两个人,玩的是“拱猪”,几盘后,他道:“也许我擅长的不是这种玩法。”
“哦,你刚才玩的什么?”
“德州。”
想来他这种富人也是德州玩得多。金雪池慢吞吞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捻开牌一张张地看;他也顺势躺回床上,从背后抱住她。
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身上什么工作也没有。当然,很快就会有的,但只要船不登陆,他就不去担忧、不去想。船在海上,他也在水中央,四周茫茫然。
好在怀里有个金雪池,乖乖的,一动不动。她最好,最安静。
金雪池很喜欢他摩挲自己,她喜欢他显得像长辈,但不喜欢自己显得像小孩。他那种摩挲方式就是长辈式的,摸脑袋,摸脊背,摸手心,摸腿侧......她觉得自己是被珍爱的。她兴许就是被珍爱的。他开始摸危险的地方时,她说不,他纠缠一阵,也就罢了,又开始摸脑袋。
门当户对的普通人谈恋爱,五年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偏偏他是绅士,她说不要,他从不勉强。也许他再年轻些,真要这方面起冲突;不过他已经不是小伙子了,那股火烧得不旺,有自然是好,没有也能接受。可见他的年龄和她的年龄都是刚刚好,天注定的缘分。
而她也才二十二岁。
金雪池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年轻,年轻的不可思议,同时也很兴奋:离年老色衰还远得很呢!她还想让他再爱个十年八年。有一天,是一天;有一刻,是一刻。
他是一个多话的人,对着她尤其多话,心里有的话,全说了,心里没有的话,还能长篇大论地编。有声的是他的时间,无声的是金雪池的时间。她不是无话可说啊!可以再摸摸我吗?摸我的手,从前,我老豆会一个个拔我的指节,希望它们长长一些。可以偏爱我一点吗?你对我好的同时,不要对别人好,让我和那么多人一起抢你一个。可以不要只看女人的脸吗?你再和我过个十年八年,我不青春了,可我成熟了,换我来帮助你、照顾你、保护你。
但金雪池一个字都不说。他的手滑到她的脸上,她恨不得像小猫小狗、用脸贴合他的掌心,但她动也不动。直到他玩够了,起身去上厕所,她含在眼里的一汪热泪才滔滔地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