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的口供纸还相对简单,说她父母都是孤儿,省去了祖上十八代这一环节。毕竟她真真切切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但是她看过薛莲山的口供纸,他就凭空加入了别人的家族。
据他所说,他早年申请过签证,但是三番五次被拒,因为既无学历、又无家世,在纸质资料上呈现出劳工的嫌疑。后来在缅甸认识了一位美国华侨,两人相谈甚欢,那人当即一拍手,把他收做自己的“纸弟弟”,又给他编了一段曲折的身世,说父亲和一位女劳工有情,后来女劳工被遣返,到了大陆才发现自己有身孕。所以他跟母亲姓,而不跟父亲姓。
再申请,签证就下来了。
唉,为了来美国,还得认贼作父。薛莲山是对他全家没感情,但若要让她以这种方式入境,她不会同意。
金雪池在床上怏怏地坐着,仅隔一层布料的位置,全是霉菌。汗馊味和霉味太强劲了,熏了她一下午,她想呕吐。晚饭由移民官端进来,米饭配咸鱼,咸鱼的咸味不太对劲,加入了汗味和霉味的狂欢,她只扒了两口。
熬过了一晚,第二早有医生来检疫,一个个地叫名字。叫到她的名字,她用力闭了闭眼,然后把全身拖了个精光。
医生用手指摸尽了她身上的每一处,包括下面,甚至拿手电筒往里面照,看她是不是职业妓女。
“为什么,枪伤?”
“因为中国正陷于战争中,流弹打的。”
“为什么,刀伤?”
“土匪划的。”
“为什么,面黄?”
金雪池愣了一下,那医生不耐烦道:“肝,有没有病?”
“没有。”
“为什么面黄?”
“我的肤色深,会显得比北方人更黄。”
那医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在本质上唰唰一顿写,又叫下一个人的名字了。
金雪池对于自己第二天就去当面审查心怀期待,但是第二天,与她同一批到的有五人被叫走了,没有她。金雪池感到不可思议:她因为黄,检疫不合格。
煎熬三天后,换了个不同的医生来叫她的名字,抽走了她一管血。
她又陷入了等待,并且来了癸水。所幸行李箱里还有半卷卫生纸,她偷偷地垫,怕别人要。在黑箐山上受了冻,原本不痛经的人开始痛经;现在又到了这个移民站,像猪群一样被赶进淋浴棚,几十个女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起冲上三分钟的冷水澡,然后再被赶走。
金雪池疼得要死,本来没有病的人,恐怕也要被折腾出病来了。
她睡不着,又没有可以消遣的,夜里就借着月光读墙壁。这种情况下,文盲也要变文豪了。铁床挨着的墙上用小刀刻了字:口供如丝缕,牵连百万家。邻居犬吠何时了?堂兄货柜几多斜?
金雪池的口供上也有“邻居的狗何时不叫”这个问题,简直是离谱,狗爱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美国人偏有标准答案。
再看,还有一首:美例苛如虎,人困板屋多。欲免长贫奔海外,岂止羁旅泪滂沱。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自己还算健康,不知道薛莲山怎么样。这种板屋又潮又闷又生霉,他住久了,肯定是不行的。
一周后,终于轮到她去审查。审查的地点在一间小木屋里,移民在门口排长队,一个个嘴唇都蠕动着,默背口供。她没有复习,因为移民站从不提供早餐,站在大太阳下,她饿得心里慌,也许是真心里慌。背后渐渐出了许多汗,头晕目眩中,把衣服都汗湿了。
一步步地往前挪,快轮到她时,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问答。啊,里面的也是一个持学生签证的,来美国学建筑。问了一圈家世后,移民官忽然道:“西方古典建筑的‘五种柱式’在柱身比例、柱头装饰、适用场景上各有什么特点?”
她吓了一大跳!
他们不能给她做数学题吧?她不可能保证全对。不,即使不是做数学题,而是像章子敬那样问她问题,她都极有可能答不上来。一旦审查不合格,她就可能再被关一个月、两个月,在没有任何参考书目的情况下,只是枯等,等他们第二次审查。
前面那个男生明显也愣了一下,然后磕磕巴巴地开始答,渐入佳境,越说越流利。金雪池却是火急火燎,不仅饿得慌,还怕得慌,快要吐在门口了。以至于移民官喊她的名字喊了三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抬腿欲跨门槛,然而美式建筑没有门槛,她一脚重重落地,差点扭伤。
阳光瞬间熄灭,屋里只剩黑暗与闷热,她在椅子上坐下,脑中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