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一位妇女投了十美分进去,她刚亮出手中的五十美分,司机就大喝一声。她吓了一跳,以为不够,又扔了一枚进去。司机大瞪着眼睛叫道:“不找零!”
“什么?”
“不找他妈的零钱!”
金雪池杵在门口,有点困惑,有点生气,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不该进。后面一人把她一推,她进了车厢,顾不上生气,先拽住路线图对面的吊环研究路线。护士的指引到这里就结束了,让她看着办,到地方了她就知道要下了。
单看路线图,金雪池简直一头雾水,没法从英文地名中获得任何有效信息。她转而望向窗外,此刻电车正经过一片住宅区,途多是带小花园的木屋;再往西,又变成爬满常春藤的红色砖房。
唉,她想,跟童话故事里一样啊,住得这么幸福。
真的是很美丽的景色,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充满了茫然和惆怅。
半个多小时后,在金雪池怀疑自己早坐过站时,终于看到了街边杂货铺“欢迎UC BERKELEY新生”的横幅,地摊上摆了些本子、游标卡尺之类的东西,咖啡店门口立了新生特惠的标牌。她估摸着要到了,在下一站,也就是“沙塔克大道与基特里奇街”——又臭又长又无意义的名字——下了车。
人生地不熟,金雪池的脸皮在这些时日里磨厚了好几层,一边磕磕绊绊地问路,一边鞠躬。别人看她鞠躬,以为她是日本人,没有摆出对华人的臭架子。
当看到那块刻有“UC BERKELEY”的砂岩碑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显然是个侧门,因为没有门头,只有这么一块石头。金雪池顺着石板路往里走,树荫下有躺着的人影,不知道是休憩的游客还是流浪汉。
缓步上坡,最先看到一栋斜顶覆红瓦的大楼,几个穿衬衫马甲的工人正踩在木梯上检修窗框,叮叮当当一顿敲,她问路,他们听不到。她只好继续往里,一大片草坪绿意盎然,小溪穿流而过,石拱桥上爬满紫花地丁。
图书馆就在草坪的一侧,造型宛如希腊神殿,门楣上刻了一串文字——以后她会知道这是拉丁文,“知识即力量”。漫无目的地沿着图书馆绕了一圈,行政楼居然出现在了眼前。前厅不大,木柜台后立着三排铁皮档案柜和一位穿浅蓝衬衫的女校工,笑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金雪池第一次碰到这么有礼貌的白人,英语口语水平都提高了,“我叫金雪池,是来报到注册的数学系研究生。本该去年九月入学,因为国内战乱,一直没能来。”
女校工转身用手指一行行拨着柜子上摆的册子,拨到一本,抽出来,来回翻了两三次,“抱歉,金小姐,这里没有你的名字。今年数学系的研究生名单上个月就定稿了,没备注有延迟入学的情况。”
“我没有邮寄延迟入学申请过来,因为从中国到美国的信送得非常慢,也许去年寄了,现在我人到了,它还没有到。”
“按理说,非得我们收到延迟入学申请,今年才能给你留位置。”
金雪池又开始鞠躬,“很抱歉......但是我也没办法。”
女校工显现出为难的表情,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那么,去找档案科的亨德森先生。注册名单是按当年申请录入的,延迟入学的情况需要调旧档案核对,让他查查1939年的预注册记录吧。”
金雪池只好去找亨德森先生。亨德森先生如法炮制地翻了几本大册子,显然是平常不做整理,过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她的预注册记录,确实登记在案,写的未报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注册表格,“你先填一下这张表,我给数学系办公室打个电话。”
她一边低头填表,一边就听他打电话:“是中国人,一个中国人,邮件根本不通......中国来的......喂,喂,金小姐!”
金雪池猛地抬起头,他指了一下桌子,“带着档案去数学系办公室。在物理科学楼,302。”
她一个大鞠躬,其实根本不知道物理科学楼在哪里。UCB的校园非常洁净美丽,她胡乱转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难受,希望这些琐事快点结束,希望回到薛莲山身边去。偏就是找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物理科学楼。302室虚掩着门,她谨慎地瞧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里面坐了一位穿炭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系真丝领带,领带夹是低调的铂金质地,刻了极小的“W”字母纹样,同时抬起头来。
她看到他这身漂亮装扮,忽然愣了一下,想如果今年圣诞节给薛先生送礼物,就送这么个领带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