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先醒,醒来后吓了一跳,看到他脸上有血,她也分不清是鼻血还是嘴里流出来的,连忙把他摇醒。薛莲山迷迷瞪瞪抹了一把,“鼻血。”
“哦。”她盘腿坐起来,胳膊撑在小腿上,“看来也不能长时间戴,气流会使呼吸道黏膜干燥。”
他拆了枕套,起身洗脸去了。
她爬过去,拿枕下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面罩边沿沾的血,扣在自己脸上调试。薛莲山洗漱完回到门口,就抱臂静静地看。她跪立在他的位置上,印有小碎花的棉质睡裙前面被膝盖压住、后面皱起来勒住大腿,露出一双线条流畅的腿,小女孩式的,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妹妹。”他叫她。
金雪池抬头看他,手里还握着管子。他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抱起来,抱到洗手台前,“洗吧!”
金雪池莫名其妙地洗了口脸,他就在她背后站着,笑眯眯地看。等她洗完了,他又把她抱到衣橱面前,“换吧!”
她换好衣服,他再把她抱到楼下的餐厅去。这回走得远了,坐下后仍在明显地喘息。早饭是一杯热牛奶、两片烤面包,还没有黄油,金雪池慢腾腾地咬,他就道:“今天放假,要不要和我出去?”
“你也放假吗?”
“我请人吃饭,不是要紧的人,你不去吃白不去吃。来旧金山这么久,没去过渔人码头吧?那里风景很好,有一家克罗地亚人开的餐厅,食品都是由当日打捞出来的海鲜制成的。”
她说好。清晨的旧金山大雾弥天,他没法抱着她下几层楼梯再走几个街区,只是牵她的手,悠悠地走。她的骨头是细细一把,攥紧了,会聚拢;往下按,会移动。这么一只不稳固的手,他握着,也不看她,心里倒很稳固,几乎有老夫老妻般稳固的喜悦。走着走着,太阳便出来了,街道、树木、商铺都清晰明亮、豁然开朗。
再回头去看,她在走神。只要有人领着她走路,她就会走神,思考无人理解之事。他把她卖了,她都发现不了。
“妹妹。”他第二次叫她。
金雪池“嗯”了一声。
薛莲山笑了笑。我爱你。
普利茅斯缓缓向唐人街门口开去,外面安安静静,中国人倒是全起了早床,支棱起大大小小的早餐铺子,挑扁担叫卖的比比皆是。蒸笼上喷出的白蒸气营造出另一片大雾,弥漫在街巷里。
金雪池感叹说:“我们这么勤劳。”
“勤劳的地方不同。”薛莲山道,“虽然中国人吃不惯白人饭,但白人饭是可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他们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就能节省好几个小时,去勤劳别的事。”
“我以后要是自己住,就给自己吃面包和沙拉。”她笑道,“横竖也饿不死。”
“妹妹,这样想不容易发财。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发财的核心驱动力。如果你会为了让自己吃点好的而忙碌一小时,你的行动力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前一句话我认同,不过后一句话是不是因果倒置了,行动力强的人本来——”
砰!
一辆车直直从他们刚通过的路口冲出来,从左侧撞上车尾。金雪池的身子往前一冲,被安全带拽回来,拉开手套箱就找枪。刚抓到枪托,又被惯性猛地拍在座椅上,汽车在加速的同时旋转一百八十度,一抬头,她直接和几米之外的福特车打了个照面。
薛莲山喊:“开枪!”
对面副驾上的枪手没料到他们突然转身,没准备好,金雪池其实也没准备好,但是抬手就射。车速太快了,且还在打转,等转到重新朝前,车子仍未停下,还在转,薛莲山瞟着后视镜,猛地拉了一下手刹,然后打方向盘,车子倒着冲进了窄巷,右侧车身把一楼伸出的晾衣杆掀翻了十几根,然后回到了中间。
金雪池在座椅上小幅度地弹跳了一下,“Cool!”
薛莲山相当得意地笑了一声,“没枪声了,枪手死了?”
“可能吧。为什么我们所有的灯都在闪?”
“撞坏了。”
“为什么雨刮器也在动?”
“失灵了。”
“为什么还开始吹暖风了?”
“唉,妹妹,这是辆三手车。”
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片小空地,他仍是一边向前开一边旋转回正了车身。金雪池这边的后视镜也撞断了,她在觉得很刺激的同时,忍不住想笑,“还有什么是好的?”
“车载收音机是好的。”薛莲山伸手打开了收音机,一片混乱中,女声幽幽又执拗地开始唱:“Heaven, I'm in heaven......”
“你记得这是什么歌吗?”
“当然了。”他说,“Cheek to cheek。”
即将驶出唐人街,普利茅斯故意减慢了速度,等着福特绕路追上来,然而福特简直疯了,一路横冲直撞,薛莲山一看到福特的影子就赶紧踩油门,还是被撞了一下,这下后备箱的盖子都被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