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上海香港汇丰银行的背书,马丁给出了报价:每吨10.5美元,CIF上海。
薛莲山道:“感谢你的报价,不过,价格和条款都需要调整。我希望是FOB,旧金山港,每吨8.5美元。”
一旁的李冷不丁地插话道:“薛,差价不仅仅是运费。CIF意味着我们将为你提供一份完整的解决方案。现在的太平洋并不太平。我们的船队更有应对风险的经验。”
“货船我已经联系好了,不必劳心。”
“倘若货物不能运到上海,我们负全责。”
“谢谢,但是真的不用,还是自己负责运输外加买保险更划算。”
李又冷不丁地插话道:“你差钱吗?”
“金山能源处于创立之初,确实缺钱,然而我在获得第一笔资金的下午就选择来与贵司谈判,可谓诚心十足。”他不疾不徐地说,“如果到岸价就是10.5美元,资委支付给我的价格将更高,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我的国家正陷在战火之中,我不仅是为自己省钱,更要为国家省钱。两位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出于人道主义,也不该强制加CIF条款给我吧?”
他说的两人表情抽搐,都听出来他没钱,但是又大言不惭。马丁终于道:“FOB可以谈。但8.5美元接近我们的成本线,9.8美元是底线。”
“9美元。且先付30%定金,货到上海港验货后,70%尾款凭提单副本在十个工作日内付清。”
“薛,你当真诚心十足吗?”李大声反驳道,“我们是第一次合作,隔着整个太平洋,我们承担着巨大的生产和机会成本。行业惯例是50%定金,货装上船启航前,付清全部余款。”
“做不到。”
“我总以为两个公司谈判,是要有基础的资金支撑的。你不是差一点钱。”
“我是一穷二白。然而,就是因为中国一穷二白,没法自己加工煤,才需要从贵司出口。如果你们拒绝与我、与我身后代表的国家谈判,其他的国家,其实并没有这么大的跨海进口煤的需求。”
谈到天黑,三人不欢而散,他们并不叫秘书送客,直接对他说“leave”。薛莲山提起现金就leave了。三个小时下来,甚至没人给他倒一杯水。他站在门口,既感到了渴与饿,也感到了形势的严峻。
来之前做了详细的功课,在他看来,湾区精炼公司已经是西海岸这一带最物美价廉的供应方,如果只能谈成这样,其他公司更没法合作。
天色已晚,街面上风大,他一边朝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走,一边把衣领立了起来。这个时节旧金山就很冷了,不知道上海冷不冷?江苏冷不冷?华东冷不冷?要想在下雪之前把第一批煤运出去,他必须另辟蹊径,不然,这样谈,谈到明年都谈不拢。
科罗拉多州倒是有一家洁净燃料公司,规模很小,是一家大煤厂旗下的子公司,据说在搞煤炭液化技术,因为产出不稳定,生意始终不好。他决定去看看煤炭液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投机低价成交。
他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是金雪池接的。
“妹妹,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杏仁蛋糕,挺好吃的。你吃了吗?”
“还没。我现在要去火车站买票,想赶今晚的末班车,晚了怕没有。你会不会把我的行李收拾出来?”
“好。”那边总是爽快,“火车站见。”
他买到了去丹佛的票,想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卖吃的的,奈何箱子实在重,拎不动了;又不敢把一整箱现金留在座位上不管。
不一会儿,金雪池现了身,穿一袭湖蓝色旗袍,外面套一条姜黄色的大衣。到美国后,她为了不在洋人中显得奇装异服,把绣花鞋束之高阁了,现在天天穿皮鞋。他一直觉得女人的丝袜配低跟皮鞋很性感。远远看着,有一点大人的模样。
等她走到跟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两襟拢了拢,笑道:“以后别这么搭配衣服。你不是有一件灰色的羊毛针织衫吗?这种蓝外面可以配灰的。”
“哦。”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一身,“下回注意,我出门急。”
“这会儿买票,不到半夜走不了的。”
“我是说你没吃饭吧?”
她看到他的表情,内心特别得意,觉得自己成长地很会为他人着想了,一边把不锈钢餐盒从挎包里掏出来,一边尽量风轻云淡地说:“给你带了一块——”
完了,没带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