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趟医院吧,你骨折了。”
“我自己去就好。”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双肩包上方的把手,提着就走。金雪池还把双肩包背在身上,只好跟着走,又是心痛,又是手痛,一路都在深呼吸,走到医院时,已经双眼含泪了。
她此前没有在白人医院就过诊,都是在唐人街的私人诊所,又方便又便宜。费城的唐人街没有西医,只有个能开汤剂的老中医,指望不上。
这西医院又有很多讲究,贫民一般去慈善医院,用的药和受到的治疗会差很多,但可以减免一大部分费用;中产阶级会联系自己的家庭医生,再由家庭医生联系合作的医院,为其提供更好的床位、治疗方案和保险方案。向她这样直闯急诊部的,无疑是下策中的下策。
但李伯惠并不会让她吃亏,直接进来,当然是因为他认识医院里的人。否则不仅是负担巨额医疗费用的问题,作为有色人种,她只会得到一大堆止疼药,回家先吃着,等一周后排到她再被叫过去。
一进门就有个护士直奔她而来,问了姓名、住址,立刻就安排她去拍X光。金雪池完全痛傻了,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套流程过后,她被引到一个诊室里打了一针。
屁股下的铁椅子是冰的,空气里又蕴藏着隐隐的热意,她一方面小腹一抽一抽地疼,一方面脑门和背后又流汗,不适至极;因为诊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都想哭了。现在还没有哭,算她铁骨铮铮。
薛先生要是知道了,会做何反应呢?她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烦。想到他可能已经完全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以至于会因她的打扰而不耐烦,她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流了更多的汗。
这时李伯惠和另一个戴口罩的人推门而入,问她:“止痛针起作用了吗?”
金雪池感觉还没有,仍是点头。李伯惠踌躇着绕到她对面,“恐怕还没有吧?再等五分钟。我给你用的普鲁卡因,没有用吗啡。”
“吗啡不好吗?”
“不好吧。”
原来白人医院有毒性更少的止痛剂,她每次看薛先生用的都是吗啡。
几分钟过后,那个戴口罩的人——据其眉毛眼睛肤色特征,她怀疑是个印度人,但此刻实在没得挑——上手摸着她的骨头给她复位,这期间金雪池确实不痛了,但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被掰动。复位结束后有护士来上熟石膏,再给了她一个枕头,让她把手臂搁在上面风干。
这期间李伯惠一直看着他,等医生和护士都退出去了,他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一不小心对视上了,感觉脸对脸的角度不太好,又匆匆站起来。
“你不要担心费用。”他低声说,“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我们是实习生,拿了药,医院不知道。”
“谢谢你。”
“都怪我当时太冲动了。你......和温斯洛普一起来费城了?有没有住址或者电话?我通知他来接你。”
“哦,我们分开了。我自己来的。”
“哦!那——那你自己住吗?”
“对。”
“一只手骨折了,生活多么不方便。”
金雪池太知道用一只手怎么生活了,何况她当时很机灵,抬的是左手,“还好。况且我也不用上班,在家里修养,等到九月开学应该就好了。”
李伯惠微笑起来,“开学读博吗?住在这附近,应该就是宾大吧?”
“对。”
他送她回家。他在唐人街租的房子,离宾大颇有一段距离,得知她住在河边,心里暗叹不愧是她啊。金雪池没有请他进去坐,因为里面乱七八糟,但他还是瞥到了一眼,主动提出帮她打扫。
“不用,”金雪池握着门把手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但是真不用了,都是些私人物品。”
他一听“私人物品”,明白是逐客令,脸立刻红了,“好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真的很抱歉。我是想弥补一下......你的镯子多少钱?”
“其实根本没有成本,因为是薛先生的朋友送的。你不必再提了。”
她的口气一句比一句坚硬,李伯惠整个人都缩起来,退后几步,她冲他笑了一下,就把门关上了。现在又回到了中文的语境里,她不能占他的便宜,让他进她的屋子帮忙收拾——尽管她自己真的一点余力也没有。但在双方心里,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暗含着什么,都是心照不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