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邦尧忽然感到了冷意沿着脊背往上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推门而出了。
两人一路无话。前几天下了雪,马路上的雪扫了,路边的却为圣诞氛围保留着,彩灯映在上面,呈现出一种迷梦般的光晕效果;商铺都在放圣诞快乐歌,行人三两成群,每个人脸上都有笑,每个人都非常幸福。
薛莲山坐在后排往窗外望,有时候路灯会照亮他的脸,更多的时候掠过他。
他在巷口下了车,往家门口走。隔着铁栅栏就看到薛家槐趴在院子里玩雪,衣服鞋子都被雪水浸成了深色;新来的女佣是金雪池的人,金雪池表现出对这孩子的漠不关心,她们也很知趣,都不多事。所以薛家槐其实已经湿着在雪地里趴了一天。
有影子落在面前。薛家槐还以为是许叔叔回了家,抬头一看,一张脸迅速变白,爬起来就想跑。完了,他完了。
薛莲山喊:“站住!”
薛家槐认为自己是死到临头了,哪里肯站住。薛莲山不得不上手去拽他的兜帽,自己身上也没力气,被儿子拽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然而不肯松手,气喘吁吁道:“我什么都知道。”
薛家槐叫起来:“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是你干的。”
“什么意思?”
“我也曾想把我爹干掉,只不过家里有兄弟,我爹死了我更没有机会了。但是你的情况不一样,”他咬牙切齿道,“倘若我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关心你了,你最好知道这一点。”
薛家槐惨白着一张脸,拼命地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情,然而还是要反驳这句话:“许叔叔关心我。”
“许叔叔在旧金山有相好,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他不会为你留在纽约。”
“金阿姨关心我。”
“金阿姨不把你扔了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薛家槐不住地摇头,忽然推了他一把,哭道:“我妈妈关心我!我妈妈关心我!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这个坏人——”
“不要哭!憋回去!”薛莲山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指着他的脸,“我最讨厌看到男人哭,你再哭一声试试?一段时间后我会给你找个奶妈,你们搬出去住,你也不必看到我了。你知道你应该如何解决目前的困境吗?首先就要认清形势,不谈什么父慈子孝,只有我一个人是帮你的,你这小畜生......”
薛家槐确实没有再流眼泪了,憋得一抽一抽,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瞪着他。一双仇人的眼睛。还是他的眼睛。
薛莲山觉得非常没意思,淡淡又开口:“我不会说出去,对金阿姨也不会。谁都只会以为是个意外。”
“你以为自己很宽容吗?很有高风亮节吗?还替我隐瞒......”薛家槐咬着牙齿说,“我不需要你原谅,有种你打死我。”
“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打你。”
“你还是觉得我没有威胁,你瞧不上我,是不是?”
“我讨厌暴力,哪怕你不是个壮汉,是我关上院门要打就打了的小孩,我也不会打你。你听明白了吗,薛家槐?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不辜负我自己,不是为了你或者你母亲。”
薛家槐无话可说。薛莲山爬起来,拽着他的兜帽把他往家里拖,迎面撞上了阿丹和阿珊,三人进行了一番艰深的交流,她们才放他进去。
贝西和吉恩被换掉了并不使他惊讶,金雪池好歹高抬贵手,留下了他儿子。可是这两个人......说的是潮汕话。潮汕话和狭义上的广东话还不一样,和闽南语更像,他一句也听不懂,她们的国语也说得不好。一路走,就一路听到这对姐妹叽叽喳喳,将他屏蔽开了。
他把薛家槐赶去洗澡,给这孩子找衣服,寥寥几件。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
薛莲山把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柜子里,回过头,金雪池正靠在门框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慢慢地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抚了一下他的鬓角,“你什么时候长了白头发?”
他喃喃道:“我老了。”
“不老,正值壮年。”
薛莲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再说下去,他自己都快要流泪,只好转移了话题:“我挑好房子和奶妈,就把他送走,半个月内解决。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妹妹,我真的......我这辈子要是对不起你......”
她打断他:“你不用在半个月里把家槐的事情解决,其实我这段时间觉得......也还行,家槐不吵,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你慢慢来,什么时候解决了什么时候再送走。”
她怕他劳累。
薛莲山说:“我这辈子要是对不起你,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不对,下辈子的时候,人们已经不用牛和马了,我当你的小汽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