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前阿丹打了个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该回家吃饭。他问太太回来了吗?答曰没有。薛莲山真服了,金雪池没回来,那她一个佣人催什么催呢?
他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虽然如此,好心情全毁了,食不下咽,只吃了两口便回了自己家,一头扎入书房,也无人过问。
看文件看到十点半,他感到了饥饿,进厨房巡视了一圈,发现锅里没有为他留任何热的东西;冰箱里除了食材就是面包。一股邪火直蹿上天灵盖,他叫来司机,吩咐说:“现在出门,去少爷那里。”
“现在出门吗?”
“就是现在。”他冷冷道,“听不懂国语就别在我家里干了。”
司机没办法,只好把他送过去,薛家槐的保姆倒是热情地招待了他,立刻去下肘子面。薛家槐刚在床上酝酿出睡意,一听到动静,又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扒在二楼的栏杆上望着他笑。
薛莲山也笑,“滚回去睡。”
等那碗香喷喷的浓汤肘子面端上来了,他很满足地吃了大半碗,去简单洗了个澡,因为没有睡衣,只好把来时的衣服再穿上。
薛家槐一直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他和陈妈聊天、听陈妈给他哗哗放水、听到他穿着拖鞋出来......心中有种静静的喜悦,像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只不过其他孩子等家长睡去了,要爬起来冒险或是看漫画书;他不屑于,陈妈耳朵聋,如果他想冒险,哪一天都可以,但一定不能是今天。
是时候了!他赤着脚跑出去,要把薛莲山拽回自己的卧室,让他陪自己睡觉。
薛莲山道:“那多么挤呢?我睡客房就好,房子这么大。”
“不挤,我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床也是小床。”
“那我们一起去客房?”
“躺下吧!”薛莲山坐到了床边,“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你睡着了我再走。”
薛家槐立刻钻进被子,只有四根小指头抓着边缘;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点尴尬。薛莲山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底是什么幼稚程度、什么心性完全不了解,不会还要给他读童话故事吧?薛家槐也在想他不会要给我读童话故事吧,我五岁就不听了。
但是不读童话故事,薛莲山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总不能给他唱歌?那太傻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倒是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抚摸金雪池的手臂、看她的睡颜,但是薛家槐跟他有六七分像,又像又有点丑,他看不下去。
遂随手在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分别叫做《精灵鼠小弟》《小鹿斑比》和《柳林风声》。原来这是儿子的阅读口味,一派稚气、童趣、天真,还在看动物讲话的故事。
薛莲山开始念:“美国纽约有一位弗雷德里克·李特尔先生,他的第二个儿子一生下来就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事实上,这个小宝宝不管从哪一方面看都活像一只老鼠。他只有两英寸左右高,长着老鼠的......尖鼻子?老鼠的长尾巴?老鼠的八字须......还有老鼠那种灵活、害羞的模样......这对吗?”
薛家槐找到知音了,“蠢爆了。”
“这书还被翻旧了呢。”
“这几本都是方玉燕的书,她拿她的书跟我换着看。”
幸亏换了,不然他自己的书给薛莲山看到了,会被收走的。少儿不宜。
“好吧。”薛莲山继续读下去,“没过多久,他不仅样子像老鼠,连一举一动也像老鼠......我们换一本吧。”
《小鹿斑比》倒是比老鼠男正常很多,至少它确确实实是一头鹿。这头鹿还是王子,它爸爸是“Great Prince of the Forest”,虽然薛莲山不懂森林之王为什么不是老虎,但他只能读道:“我真诚地祝贺您有这么一个儿子。是的,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王子。兔子这时候......”
薛家槐这时候心里一动,但是仍闭着眼睛,打算再过几段再和父亲说话。因为斑比是个王子,这时候说他自己的事情,太令他难为情了。
所以等薛莲山又读了十几分钟后,他开口说:“爸爸......”
“唉,你睡觉好不好?我嗓子都读冒烟了。”
薛家槐只好闭上眼说:“我已经很困了,马上就睡着了。你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希望你像金阿姨一样从藤校博士毕业,成为一个科学家;同时在大学期间开始创业,有自己读到的眼光和想法,积累有意义的财富,创造价值而非仅追求资本增值;你还得拥有良好的社会形象,参与有意义的志愿者活动,了解不同州、不同国家的语言、风土、民情;你在家应该孝顺父母......”
薛家槐装睡着了,听不见。
薛莲山不再读故事书,他发现只要有人在说话,小孩子就是睡不着的,必须保持安静。这么安静了十分钟,薛家槐就千真万确地睡着了,张着嘴开始打呼噜。
他把故事书在书架上摆好,打算关掉台灯。关灯前又忍不住多看儿子几眼,儿子两腮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配一双三角眼,真丑。
我原来也长这样吗?
他伸手揪了一下儿子的脸,默念道:希望你成为一个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