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没有准时开,延了二十分钟,他不知道佣人怎么回事,去厨房查看,却看到金雪池倚在灶台边搅汤锅。她以为他饿了,顺手夹了一块肉片喂到他嘴里。这个动作是在沉默中很有威力的,亲昵之外,需要他低头去迎合,他下意识地就低头了,含糊道:“怎么亲自下厨?”
“想着给家槐换换花样。”
薛莲山听了不可置信,因为这是他的待遇,她凭什么给家槐做菜吃?“我以为你巴不得这孩子快点走呢。”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对他好一点呢。”
“不过你确实要对他好了吗?”
“我很看不过眼他不能乱跑乱跳。”
他完全明白了,感念之余,又觉得有点恶心,仿佛家槐是他外置的心肝脾肾,是他天衣无缝的本体延伸出的一个破绽,且仅卖给金雪池看。这个形容又让他觉得一阵恶心,因为心肝脾肾都是柔软又重要的器官。
然而金雪池的情意完全是对他的,对家槐一丝一毫都没有。家槐只有他了,不是他的心肝脾肾,好歹算他一个阑尾。
他上楼去叫他的阑尾吃饭,推门问道:“还恨不恨我了?”
薛家槐刚在泄愤下把收音机的天线掰弯了,怕金雪池讨厌他,正在紧急抢修中;瞥了父亲一眼,哼一声,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收音机藏进被子里。薛莲山见他停止哭天抹泪,又顺眼了些,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问:“还恨不恨我了?”
薛家槐得到他的亲昵,立刻不恨他了,“一般吧!”
“那下楼吃饭。”
薛家槐仍然说没胃口,因为病快好全了,倘若他有了胃口,金阿姨恐怕会赶他走。薛莲山笑了一声,一把将他抄起来;天旋地转中,他立刻搂住爸爸的脖子,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了。
第二天开始,金雪池便跟薛莲山一同去上班。
她工作环境、形式、薪资其实都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重复性工作,只要领导别太严苛就好。在苏兴工作让她感到舒适,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薛太太,人人都对她亲切和善;还可以和薛莲山一起上下班,想见他随时可以见到。
薛莲山原来给她安排在楼下的一间集体办公室里,不许她老在他跟前晃。结果他自己又忍不住三番五次地下来看她,碍于有人在,不好动手动脚,说话也怕人听去,只越过她的肩膀看她写几个字。
这份工作和她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只要她想做好,什么都能做好。
两人既有这么长的相处时间,回家与薛家槐相处的那点时间也不足挂齿了,金雪池没有下令驱逐他,他也不提,悄然住了下来。偶尔她还会主动跟他探讨一下剧情,他就是再不感兴趣,也像读课本那样逐字逐句地解析了她的手稿,当做一场考试;不管她问什么问题,他对答如流。
“我觉得你写得特别引人入胜。”他对她说,“以前我是不看这类小说的,现在却看进去了。”
金雪池显得很高兴,“是么?你爸爸见不得我写小说,我都不敢和他分享。”
“他就是这样扫兴。”
“唔,他其实是最懂得如何不扫兴的呢,他是太以我的事业发展为己任了。”
薛家槐垂头想:你还为他说好话!他就是纯扫兴,他都不看你写的东西。“总之,我是很感兴趣的。”
金雪池不在乎他感不感兴趣,他不过是个笨笨的小孩子,感兴趣也对她的构思毫无裨益。她只觉得这小孩子怪有风度、怪好玩的。
原定她毕业后结婚,现在两人都等不及,春天就要结。年前薛莲山把一位口碑极好的裁缝从新加坡请来了,为金雪池量体裁衣,一共裁五套,到时候她选一套。
裁缝画图的时候,薛家槐就不经意地走过来走过去。
小孩子的心思在大人眼里原来这么明显,满足小孩子对于大人来说也就是一句话、几两银的事,何苦吊着他呢?
薛莲山遂把儿子薅过来,向裁缝介绍道:“这是犬子,烦请师傅你也替他量一量,制两套冬衣出来。先做他的,过年就要穿。旗袍还可以等等。”
薛家槐立刻装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裁缝量他的腿长,他就抠指甲、频频向窗外望;裁缝一收软尺,他夸张地大松一口气,跑出门玩去了。
他不知道这裁缝多么有名气,多少名流贵妇约也约不到,一个月里尽给他这小屁孩做冬衣。
冬衣寄过来,一套是驼色的、长度及膝的交领大衣,另一套颇有中国味,是上衣下裳的款式,套在外面的小马甲是狐狸绒的。
室内烧了壁炉,薛家槐穿了大衣却不肯脱,热得整张脸都红了。薛莲山笑得要死,金雪池怕他热出病来,设法把他骗出门,“我们去唐人街买年货吧?”
“我也去吗?爸爸也去吗?”
金雪池借用他的称呼问:“爸爸去不去?”
她身上母性的光辉四散,他一时有点魇住了,轻飘飘地说去,其实原计划要在晚上写几封信的。
隔了不久她又说了一次,那时候她去停车,他先带着薛家槐避到人行道上,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华人家庭,全家出动、郑重其事,弄几袋子鞭炮、干货或者桃符回去。不甘落后于其他家庭的那种氛围,薛家槐又试试探探地去拽薛莲山衣摆,如愿被抱起来了,如戏剧演员一样含着骄傲的微笑在舞台装置的托举下越升越高。
因为站在原地不动,薛莲山抱了很一会儿也不觉得累。金雪池是第一次看到,大惊失色,斥道:“别让爸爸抱!”
路人纷纷投来注视,薛家槐忙不迭要往下跳——真让他跳下地了又抹不开面子,又要偷偷哭。薛莲山把他箍紧了,一边安抚金雪池道:“没关系的,十岁的小孩能有多重。”
他在她心里跟纸人没有差别,她都不敢往他腿上坐,家槐怎么能爬上去呢?金雪池暗暗地有点不高兴,只能托住薛家槐的两条腿试图分担重量。
穿过唐人街的牌坊,薛莲山才把儿子放下来,又牵起他的手。家槐因此没觉得特别难堪,起码爸爸是护着他的,增长着他的胆势,牵了爸爸的手,还摸摸索索地想牵金阿姨的手。
金雪池看他不顺眼,把手抱在胸前走路。她这一趟要买纸钱和金元宝,很容易想起了金文彬,金文彬倒是一个非常宠小孩的人,不仅是对她,对所有小孩都如此。过年去别人家去做客,倘若有人要打孩子,此最爱舞刀弄棒之人还要拉个偏架——孩子还小!大过年的!
老豆往她的存钱罐里日以继夜地存东西,存了他坏的习性,存了他好的爱。现在她承袭下来的却只有坏的东西,一半的老豆,没法在她身上复活。
金雪池有点动摇了,甩开手走路,立刻就有汗津津的手来捉她。唉,牵就牵吧!
薛莲山心有所感,虽然他并不直接与她相连接,但低头一看,他们果然通过家槐相连接了。近来他越发觉得她包容他比他包容她还多,她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但完完全全是为他做到了;在她那里好像也没什么,她不找他讨论,也不吭声的。他居然还对自己要当她的好丈夫、她孩子的好父亲而犹疑。到底谁是谁的引路人?谁教谁如何走入一段婚姻、如何相爱呢?
今天有月亮,而且特别大、特别圆满,来美国后他再不看阴历了,单知道特定的节日在公历的哪个日子里,却不知道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当然,如果问金雪池,她总算得清楚。他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她在他身边,他也不必问了。薛莲山不禁微微笑起来,再看那月亮,愈发圆满,不是纽约的月亮,而是古中国十五、十六的月亮,千里迢迢来相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