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槐想了想,挖了一勺蛋糕,递到她嘴边。她说:“阿姨不吃。”
“金阿姨吃吧!”他总算流露出一点生动的神色,是恳求,“你吃了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金雪池抿掉那一口蛋糕,忽然问:“你生我的气吗?”
“说没有你也不相信。是有一点的。”
“那要怎么才原谅金阿姨呢?”
薛家槐已经确信她是来征求他原谅的了,有一点恃宠而骄,但还是不敢太大声,嘟哝道:“亲我一下吧?”
金雪池没有亲他,慢慢开口道:“前不久我和你爸爸闹离婚呢,因为一些经济上的问题,差一点就闹掰了。倘若闹掰了,我手上一分钱都没有,就要流落街头了。你会给我钱吗?”
“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你不是在当老师吗?”
“留的是你爸爸的账户,钱全都转到他账上了,我什么都没有。”
“啊,”薛家槐没想到爸爸这么过分,“那我就把我的钱全给你。不过生活费也是他给陈妈的,我只有一点零花钱,恐怕不够你衣食住行。”
“没关系,我再去打一点工。等你长大以后呢?”
“那就够你衣食住行了。”
“全给我吗?”
“全给你呀!”
金雪池笑道:“你是对钱没有概念!以后你爸爸的钱全是你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任何人掌握了这种程度的财富都不舍得放手的;全给我后,你却连一块蛋糕都买不起。”
薛家槐腆着脸对她笑:“我把钱全给你了,你肯定会给我买蛋糕的吧?”
她仍然在笑,脸皮紧紧绷着,又扭头看窗外。薛家槐继续道:“你不亲我,我也原谅你了!你对我撒气,确实是因为爸爸的不对,我又不能帮你。金阿姨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会对你非常好的,比爸爸好得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怎么这样小气,你嫁他嫁早了!”
他不用她亲,金雪池反倒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
薛家槐立刻就像醉了酒似的,满面红晕,身子也东倒西歪、栽来栽去。她低头慢慢地把蛋糕扎起来,下了决心,刚从腿上挪到一旁,猝不及防地,他轻轻趴到了她腿上,要向她撒娇。
金雪池一时心神俱震,说不出话,车内的场景轰隆隆地开走、太阳落下、春去秋来,一片溜冰场在她们面前铺开,皓月当空的寒夜里,她坐在石阶上,薛莲山枕在她膝头。
那夜她被他错认了,在是他的孩子、妻子之外,她还是他的母亲。是他错认了。她赶上了当他的孩子、妻子,没赶上当她的母亲,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他永远没法完全地属于她,在十三年的漫长纠缠后,他才许给她一场婚姻。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倾慕与爱,他一醒就收了回去;山盟海誓许过了,她要赶他的儿子,他还是要跟她吵。
什么时候你对我能像我对你一样?我不满足于现在的位置了,什么时候能换一换,让你尝尝爱高位者的滋味?
然而她赶上了轮回的另一场,她跑过半个地球,太阳要在这里重新升起一次,这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型的薛莲山,她刚好赶上做他的母亲。他和她当时的年纪一样,十一岁,她可以在他生命里提前占个座。薛莲山说她没有准备好当母亲,他说得对,尽管后来证明她更会娇惯孩子、他更不耐烦,他至少是在对孩子不耐烦,而她娇惯的不是孩子,甚至,她说了十几年的想要孩子都不是想要一个真正的孩子,她想要的是金文彬或者薛莲山。他们的影子、他们的轮回、他们爱的残篇,什么都好,只要比她年轻,到死都有人爱她。
窗外淫雨霏霏,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铁皮车顶,又在密闭空间里无限放大,一时她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她着魔似地抚摸着薛家槐的头发,四面楚歌中,自己也想给他唱歌。
那很奇怪。
侦探的意识不合时宜地蛰了她一下:一个唱歌跑调的母亲,是不会有给孩子唱歌的习惯的。如果是你的话,你会编会稀奇古怪的故事给他听,你绝对不会想到唱歌。
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当母亲,你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