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看不进去。”
许邦尧一想到他这个点就来公司,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去跟雪池吵了一架?”
他沉默片刻,说:“我要带着家槐搬出去住,你要住原来的房子也行,跟我也行。”
许邦尧听了觉得不妙,真要分居,事情就闹大了,夫妻哪有隔夜仇呢?“这样,叔叔,你不放心家槐,那我搬出去,我带着他住。我就相当于他的监护人了,我会给他检查作业、陪他玩、听他讲话,保障他的人身安全。也不是为别的,我确实很喜欢家槐。”
薛莲山这时候才有了一点笑意,“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怕你听了不舒服。”
“但说无妨。”
“你要是我的儿子多好。”
“啊,”许邦尧笑道,“怎么会不舒服?我只听出叔叔亲近我、认可我。你在缅甸说那一番话,我当时并没有听得很明白,以为就是要从此认你做父亲。你虽不占我这个便宜,但一直以来我都以对待亲长的方式为你做事。”
“谢谢你。”薛莲山拍了拍他的胳膊,停了几秒,又道,“但是你不必带着家槐住,他是想留在我和太太身边。太太那边没希望了,至少我要在。”
家槐住的是多人病房,因为他什么病也没有,无需静养,私人病房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又太无聊了。他左边是一个踢球头部受伤的中学男生,和他很有话可聊,闹了一晚上;对床是一个在浴室里滑倒的老太太。薛莲山到的时候,他正在给老太太绘声绘色地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得老太太直笑。
一个想法硬生生地钻进他的脑海: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只是不把聪明劲儿放在学习上。
薛莲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不肯承认自己变成了个庸俗的家长,搜肠刮肚地要为这个想法找支撑。聪明,并不只表现在读书上面呀,也可以是一种心灵上的□□。他认为家槐很富有感情、也很能理解别人感情。这个年纪很多小孩还在因为不给买玩具而在商场里撒泼打滚,家槐就能理解他和金雪池各有各的苦衷,他们之间的沟通一直很顺畅,说什么家槐都听得懂。
这是很可贵的品质,人来世上一趟,所有的不过是一趟体验。家槐的体验会比很多人的体验深刻得多,因为他有一颗敏感而多情的心。
“金阿姨现在要开始准备论文答辩,不能被人打扰,一只蚊子也不能飞进去。”他这么告诉家槐,“所以我们俩这段时间得搬到你的那个小公馆去住。”
家槐感到非常失望,“不住格林威治村的家吗?”
“暂时不行。她可是博士毕业呀,写论文很困难,要知道,中国人中学问比她高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尽管昨天金雪池给了他好果子吃,他说到这里还是很高兴,“你要向金阿姨学习。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打扰她。”
“那好吧!”
薛莲山又想了一遍:这孩子其实很聪明,只是不把聪明劲儿放在学习上。
当晚许邦尧回家和金雪池进行了一番沟通,金雪池没有什么表示,只说她知道了。许邦尧倒感觉怪怪的,只剩他们两个,又年岁相仿,搞得像他们才是夫妻一样。不好意思和她说太多话,连忙回房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金雪池没去找薛莲山,因为是工作日,她在兢兢业业地当大学老师。周末一到,她便开去了小公馆,把陈妈吓了一跳,赶紧给她端早饭。
短短几分钟里,金雪池就觉出了比起大公馆里那对用潮汕话嘀咕个不休的姐妹花,这陈妈更亲切、朴实、热心,早饭就只是鸡蛋火腿炒饭,但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还堆出个尖。
薛莲山本来在盥洗室折腾头发,听到她来了,既不想出去跟她吵,也不愿意回房关门把她隔绝在外,就继续静静地梳、静静地梳,听她和陈妈聊天的声音。她原来不是个健谈的人,现在也不是,但多少能谈一点。
她说:“薛先生这几天还好?”
“没什么不好的呀!就是吃的不多,晚饭只能吃一碗半。”
“啊......”
“我们家碗小,少爷有时候都能吃两碗呢。”
“他每天回来就陪着家槐吗?”
“是呀,薛太太你有福,我是没见过几个男人管孩子的。我说这个话,你不要介意。我知道你们是才结的婚,家槐不是你的,可是你总要有的呀!”
金雪池道:“他不回家,我如何有。”
薛莲山听她跟佣人说这种话实在不成体统,只好从盥洗室里出来,头发因为蘸水梳太久了,弄得很湿,有水珠沿着面颊一直往下流、淌进领子里。他扶着栏杆往下看,金雪池闻声抬起头,因为刚跟陈妈开了个小玩笑,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他因为同时被深切的爱与痛击中,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