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艇可以靠岸。我打发一个人开小艇去接你,怎么样?你们不能开火。”
“家槐还活着吗?雾气太大了,我看不见他。”
雷云间想了想,取掉了薛家槐嘴里塞的布。家槐还张着嘴愣了几秒钟,随即大喊起来,什么内容都没有,他惊惧极了,只是喊爸爸。喊声比雷云间这胖子用喇叭喊得还响,摧心裂肺,一声一声捣毁着人的五脏。薛莲山方寸大乱,其实他本就想好了要是其他办法行不通,就用自己去换家槐,只不过......只不过对不起妹妹。
他后悔要求听家槐的声音了。可是家槐都叫爸爸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派人下来吧!”他说,“我们不开火。”
“把所有枪都扔到海里去!”
“那你们开火怎么办?我可以作保证——”
家槐忽然发出一串尖叫,他的脑子都乱了,“好,好!”然而这么答应着,却并不用英文下令让佣兵缴械,正好又是一阵大雾飘来,雷云间不能证实他在做什么。从此刻到他被接上岛起码要半个小时,太久了,这中间万一金雪池到达崖顶了呢?她为他们背水一战,他们丢了保卫她的武器。
双方都静默着,一轮血红色的太阳从海平面上伏起来了,一时海天之间大放红光,穿透了迷雾。他在强光下闭了一秒的眼睛,再睁开时,雾散了,雷云间已经带着家槐跑到了崖尖上,死盯着他,大吼道:“我让你把枪扔了!”
薛莲山没有看他们,他凝视着灯塔后方,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岩壁上冒出了一个发髻。
没有时间了。
金雪池也在想:没有时间了。
她听到雷云间在大吼大叫,知道他来了,她不能给他缴械投降的机会,单是为他的尊严,他不能向这种人低头的。她浑身的肌肉蹦到了最紧,抓着洞口的一株草,看准了他们的方向,准备猛蹬出来——
枪响了!
一瞬间她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以为是雷云间朝底下开了枪——然而不是的,意识到真实情况后,她惊恐更甚,因为是底下朝上面开了枪。
薛莲山是乱开的,他本身视力不好,也谈不上什么枪法,单是要打破这个局面,心如死灰地扣动了轻机枪的扳机。反正家槐也保不住了。然而她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声枪响后,是家槐向后猛的一个仰倒,他那撕心裂肺叫爸爸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一秒绝对的寂静,天地寂静。
然后枪声连接不断地狂响了起来,雷云间也在大吼大叫,还有手雷爆响的声音。她茫然地缩在洞里,退是退不回去了,被水封住了,只等了十几秒,天地就再次归于寂静。
她爬出洞口,太阳也升到了半空中,地上躺着七零八落的尸体,海水像血一样红。
天哪,天哪。
金雪池蹲在家槐的尸体旁边,家槐的眼睛瞪圆了,对他所认识到的残酷世界难以置信。
她把他的眼皮抹下去,他又睁开。死不瞑目。她呜咽了一声,撕下袖管上被划破的一块布蒙住他的眼,背起他沿着缓坡往下走,感到他不可思议的轻。
薛莲山还活着。他身边只剩最后一个佣兵和吴登。吴登低头替她接过了家槐的尸体。
她跨进渔船,腿软了,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薛莲山正注视着她。她也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毫发无损。枪林弹雨全避开了他,不给他痛快的身死,要让他经受这一切后活下去。这是老天要施加给他最酷烈的刑法。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如鲠在喉。
“先回去吧。”他喃喃着说,“回去再说。”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家槐一眼,无颜相见。
金雪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那一枪打中家槐了。她祈求他不知道,并搜肠刮肚地想编些在崖顶的见闻告诉他,侧面地让他知道家槐是中了流弹。可是家槐死的时候正在叫爸爸,他能不知道吗?漫天红光里,她眼见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介于白和灰之间,在惨烈的晨光里显出了苍老。
船靠了岸,她第一个上平台,伸手要去扶他。他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却并不迈步,身子一摇晃,吐出了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