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回国?她之前来电话说她不打算回去。”
“是的,可她又变了。因为她要回去,所以叔叔让我也回去,是个照应。”
孙婕霓惊异地看着他,用力捏着手中一颗颗冰凉的珠子,“什么照应?真是奇怪,怎么个照应法啊?”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答应了?”
“我没有办法不答应。”
“他威胁你?”
“这是一方面。”他低声说,“我要是拒绝的话,不止是丢工作,在美国安身立命都难。大城市待不下去,你若愿意跟我的话,我们只好找个乡下男耕女织去了。想来到那种境况你也不愿意跟我好。”
孙婕霓不说话了,她是绝对做不到舍弃钱财、舍弃乔治,跟许邦尧远走高飞的。她甚至不能舍弃向士诚,因为许邦尧没有她照样活得很好,向士诚没有她活不了。去年向士诚就回家住了,他改得很好,为了他们母子两个的未来,今天不在不是别的原因,是银行派遣出差。
许邦尧也知道她这一点,但不愿她认为只是自己的问题。他握住她的一只手,低声说:“另一个方面,在我心中,薛先生的地位是比我们这种......不能见光的关系要高的。也许你不能理解。”
“我理解。”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孙婕霓随意道:“恐怕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再谈恋爱,就是这种结果吧?”
“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你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年轻了。我有丈夫有孩子,你在他们家那么多年,已经是‘长恨此身非我有’,没有结果的。只好就这样。你说要走,我也不是很难过,比十八岁的时候的难过都要少......你知不知道我十八岁的时候为什么难过?那时候我让金雪池转交给你一封情书,你回绝了。”
许邦尧愕然道:“有这回事?”
“有。更早的时候,上中学,我和你是一个学校,你当篮球队队长,我就喜欢你。”
有这回事?他认真地、长久地凝视她的脸,她有一双很大的、洋娃娃似的眼睛,这张脸从不曾出现在他青春的记忆里。那时他的记忆全是有关胡佩珊的。但是对于胡佩珊,现在想起来也不是特别有感情。他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和胡佩珊会结为夫妻,他又生于传统之家,自然不会去结识别的女孩子,自然要对自己的未婚妻好,不说浓情蜜意,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后来学校里流行自由恋爱,自由恋爱的情侣都浓情蜜意,他甚至也对着胡佩珊也浓情蜜意了一段时间......到底是真浓情蜜意,还是为哄她高兴呢?
俗话说君子之交淡若水,恐怕是君子就只能淡若水。高浓度的情爱属于离经叛道者,像金雪池和薛莲山,完全是两个神经病,闹得天翻地覆、分分合合,做的缺德事也不少。他自问是做不出来,只好沿着最康庄也最平坦的路走,至于荒原上有什么样的风景,便无从得知了。
爱上一个有夫之妇是他做过的少有的荒唐事,可是也就这样了,惨淡收场,不了了之。他是没有办法去闹得天翻地覆的,他是君子,讲究一个报君黄金台上意,不能跟薛莲山去闹。
孙婕霓一直在烫卷发,一个一个大圈儿,头发护理也做得勤快,因此发丝都是有韧劲的。若把手指放在圈里,还可以轻轻搭着。他过去常这么玩,现在也把手指搭在了她的头发圈儿里。
她露出一丝怃然的微笑,捉住他的手,非常厚实,青筋隆起。少女时期她望着这只手投球,现在年纪大了,不做那么剧烈的运动了,改为打网球,照例是锻炼得当的。
千百次幻想过被这只手抚摸会是怎样一种感觉,现在看来,不过如此。也许是得到了就了却执念的缘故,也许是早就和别的男人有过,而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
在不认识他的时候,她曾幻想过他和他那个未婚妻之间怎样海誓山盟、怎样生死不渝,比起嫉妒,钦佩更多,世上原来还有深情男子;和他发生关系了,才明白他早忘记那个人了。什么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她也就是个普通女人。
在她心中,最不凡、最遥远的人,当属薛莲山。那是她不了解他。或许在金雪池眼里,他也有mortal之处,也是个普通人。
谁也逃不过的。因此她谁也不要求,就连她的父亲,近年来,她也渐渐地原谅了。人这一世真辛苦啊。
“你要对金雪池好一点。”
许邦尧叹道:“我对谁坏过呢?”
“这我知道。不过,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的。别看她那样子,她心里是知道的。”她静静地把他的手搭在脸上,“日子跟谁都是能过下去的,不是熬。祝你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