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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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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员见缝插针道:“对不起先生,按照规定,没有保存完好的船票不能上船。您去售票处补一张吧!”

他听了掉头就往售票处赶,金雪池一路追着他,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不用了,这时候哪里还有票!”

他置若罔闻,依然以奇迹般地力气拖着她走,走到售票处问还有没有票?然而到下个月的去香港的船票都卖完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还在一旁激烈地扯着他的手臂:“……你把许邦尧都塞给我了,还跟上来做什么?”

他又往回走,有几秒钟想不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茫然地在人群中立住了。她的声音始终不停止,说她不要他,他就又想起来了,走到原来的位置把零碎的船票东一片、西一片捡起来,海风太大,不少碎片已然被吹走,拼不完整了。由于他弓着身子捡,还被人踩了一下手。

金雪池赶紧扶住他,先回头骂了人,又急切道:“你都把许邦尧塞给我了……人家许邦尧有爱人的,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办?你把他们的人生都毁掉了,你把我的也毁掉了,我把你的也毁掉了,我们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我要重新开始新生活了,你别跟过来好不好?你放过我吧!”

他慢慢直起身,静立在人来人往的舷梯上,脸上好似蒙着一层灰灰的云翳。她立刻又摸了一把他的脸,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只是怕你做傻事。你要是流下一滴泪水,我就把我的票也撕掉。

但是他只是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紧紧贴着自己的脸,紧紧地闭了一下眼。

“好妹妹,”他最终说,“前程似锦。”

她上了甲板。

过去在中国,他在人群中很显眼;在美国的情况就截然不同,洋人都爱穿正装,洋人都高高大大的,帽子一戴,更分不清楚谁是谁。就像现在这样,一转身的工夫,就找不见了,攒动的、黑压压的人群,无论高低贵贱,免不了这场公道的离别。

每个人都可能是他。她注视每一个人。

藏传佛教里有个说法,上一世的爱人或许会化为一只白鸽,即便飞到你肩头,你也什么都不记得。因此不要伤害你遇到的一切有情众生。

恍恍惚惚地,她想起了邝明镜,邝明镜的死是个谜团,越长大她越不肯相信母亲那样的奇女子会以病逝草草收场,在这一刻,一个想法击中了她:邝明镜是出走了。就像她自己一样。她的命运太好了,好到运气用光的时候,不过是回到同胞之中,不过是去过一种四万万同胞一生都在过的生活。而不回到同胞中去,汇入一种集体性的、民族的命运当中,她浅薄的一生又该从何知晓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苍生是怎样的苍生?岂知她的爱人在世界何处,是苍生中的哪一个?

她早隐隐有意识的,对家槐好,仿佛就是对她爱人的一种补偿。而接触不到知识的求学者,工人,孩子,长辈,成功人士,落魄者,哪一个不是她的爱人的幻影呢?天下受苦受难之人,哪一个与她的爱没有牵连?

初来美国的那一天,比陆地更早在雾中显现的,是金门大桥。如今总统号轮船汽笛长鸣,缓缓驶离了码头,送行者都看不见了,最后送她的依然是金门大桥。下了一夜的雨,云都下尽了,天空大敞怀抱,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两座主塔,悬索从塔顶垂落,亦是熠熠生辉。

工业时代的磅礴一笔,他们要赶多少年才能赶上呢?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她到了中午才下到舱房。订的是头等舱,房里又有卧室又有起居室,许邦尧也不去吃饭,只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做学生的时候不抽烟,做生意后就不得不抽了,抽得烟雾缭绕。见她进来,他摁掉了香烟。

两人相对无言。等烟气渐渐散去,她发现他眼里也是有泪的。

到了晚上,他率先站起身,到盥洗室里洗了一把脸,然后拉她去餐厅吃饭。她本来都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第一口食物下肚,首先感到了饥饿,随后便狼吞虎咽起来,酒饱饭足后两人都有了些许精神,因为是长途旅行,开始把行李一件件清到舱房中去。

都是她的行李,他为了避她耳目,只带了一个包,装了几件衣物。没什么可清的,就把她的资料拿起来翻看,连影印带抄写,她带了一大摞东西,显然是有准备的。许邦尧不知道她这么有心,他一直以为她懒洋洋的。

他说:“不知道的,以为你教英文呢。都是字母。”

金雪池道:“你倒是可以教英文。”

薛莲山把许邦尧塞给她,乃是毫不考虑许邦尧的职业发展的,似乎他除了照应她,不必做别的事情。但他也毕竟是个壮年男人,无事可干,谁受得了?他就算把本科的知识忘了,横竖精通英语,想不到金雪池能这样为他考虑,“人家是请你,又不是请我。”

“没事的,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就算不去北大,找个中学教英文也很好。基础教育比高等教育还关键。”

她有意安慰许邦尧,因为对不起他。但说起各中细节又完全不清楚,他连本科的文凭都没拿到,究竟能不能当老师呢?她又立刻说或许可以把他推荐到北大做个行政人员......听起来好像他毫无本事,完全依仗着她一样。

许邦尧不是刻薄的人,只有苦笑。她也说不出话了,刚才还很有主意似的,忽然间全面退化,别说安慰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抒发不明白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

他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我早晚也是要落叶归根的,早回早安顿。”

“不然到了香港,你返程吧?”

“不至于,我怎么也......你放心,我会照应你的,不能是你一个人......”

他抱住了她,她也一动不动的,仿佛已经要开始预演夫妻,又觉得跟扮家家酒似地荒诞。谁让他们扮家家酒呢?大人让他们扮家家酒。

于是金雪池也轻轻把脑袋搭在了他肩上,他也愈发紧地抱住她,不为爱情,而为一种共性的迷茫和恐惧,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这回大人是真的不在了。驶向未知的,只有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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