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一坛酒未饮完呢。
恍惚中风声簌簌,我闻声回头,看见了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阿汝。
她缓步在我身旁,禾儿姑娘方才的位置坐下。
我拿起干净的酒杯,斟满递给她。
阿汝盯着我手中酒杯良久,我一直举杯不动,只听见风声中传来一声叹息,阿汝接过酒杯。
我一动不动望着阿汝,她堂而皇之侧过身,背对我,脸藏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看见严丝合缝的面具被抬起一点缝隙,露出一段白皙的下巴。
而后,阿汝扭回头来,将空酒杯放到石桌上。
我想,清冽醇香的酒液,应当已经浸润了我看不见的那双唇。便又将空杯斟满。
阿汝再接。
她饮一杯,我便也饮一杯。
便就此一杯两杯三杯……
月夜之下,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墙角,那株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自己问。”
就在刚刚,我才同禾儿姑娘这样说。
我自觉这样隐秘的晚上,可以说一些隐秘的话了。
我看着阿汝的眼睛,她还是那样一双眼睛脉脉含情望着我,她饮了酒,更加水光潋滟,更加湿润了。
阿汝应当是喜欢我的,我不会认错,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专注地看着我。
她若不喜欢我,为何总是这样看我呢?
我觉得自己已经醉了,已经很醉了。
很醉了的人总是会多出一些莫名的胆量和倚仗,便什么也不顾忌地问出口。
是的,我要自己问出口的。
“阿汝,你那日为何会来将军府呢?不要说是为了你的伞,你背着我跑出去后发现伞掉了,也没有别的反应,若是,若是那伞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你一开始就不会借我。”
“对不对?对不对?”
“怎么也不应该,怎么也不应该带着我跑到江州,又和我浪迹天涯。”
“你若要避风头,避几天也该够了,再回去找伞才对。”
“没错。这样才对!”
“你说呀阿汝。”
阿汝看着我,听着我,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凑近她,想看的更清楚些,想看到她面具下的容颜。
头就磕到她的面具上,冰凉的、冷的触感从额头冻进来,我靠在她的额头,不依不饶:“阿汝、阿汝、阿汝,你说!你那天为什么会来将军府?”
“因为你。”很久很久,阿汝终于说,“江觉如,我是为你而来。”
我笑起来。
我就知道。
我直起身,按住阿汝的肩,低头怔怔地对上阿汝的眼,这样便看得更清楚了,她的眼湿润火热,离我只有咫尺。
我听见扑通扑通扑通,有什么在胸腔中好似擂鼓震响。
如水月光爬进阿汝的眼中,被她漆黑的、深沉的眼瞳吸入。
她眨一眨,又立即漫开来,吻上她薄薄的眼皮,那么剔透。
若是摸上去,隔着眼皮,应当能感受到她漆黑的瞳仁的震颤吧?
阿汝有着怎样一双眼睛呢?
它不仅攥取了月光,亦攥取了我。
它深深地倒映着我,只倒映我,滔天的情将里头的我整个淹没。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我按住我的心脏,将即将跳出胸膛的它按回心口。
“你和文姑娘说了什么?”意识最后,我记得我问。
阿汝重新变得沉默,月光如水温柔地投在地上。
“我和瑛瑶说,她心中若是犹豫,不知该如何决断,还是尽早表明坦白清楚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