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路途之时,我与阿汝原是朝着西南方向的乾州而去。
盖因黄女侠向我们透露,乾州林塘县下月初五将举办庙会,到时群英荟萃,会上各色杂耍名角齐聚一堂,乾州特有的乾戏更是当世一绝。
这时从泗洲出发,赶到乾州时候正好。
她本来是要去乾州的,据说今年,鼎鼎有名的南戏戏班庆元班会在庙会上出场,戏班中久未出山的两名当家花旦将共同演绎一出《白蛇记》。
早在先帝年间,庆元班便是乾戏之最,一出《白蛇记》轰动大梁,广为天下流传。
黄女侠说,她追着庆元班想看这出戏追了很久,可惜临了她师傅给她送来口信,要她去办一件十万火急的大事,目的地与乾州相去甚远,她办完那件事,恐是赶不上庙会了,只得遗憾作罢。
听闻我与阿汝下一站未定,她倾情推荐我们去乾州看看,若是有缘下次能再相遇,还请我同她说说庆元班的《白蛇记》是怎样的精彩。
我听了十分感兴趣,欣然前往。
乾州在泗州西南,具体的路线黄女侠交由我与阿汝一份舆图。
我与阿汝对此地周边不熟,突逢此事,小小的婴孩蜷在我的怀中,软软一团,她的娘亲深陷昏迷,还不知醒不醒的过来。
破庙外暴雨倾盆,什么时候才能停?
阿汝拿出舆图,细细看着,但见最近一座城池,是东南方向六十里外州府治所所在,沧州。
瓢泼大雨,天仿佛漏了个洞,哗啦啦倒个不停,破庙外深林掩映,漆黑一片。
这都不像白日,说是深夜也能信了。
可我记得未落雨前,日轮刚好挂在中空。
“阿江,”阿汝看着我,“顾好夫人与孩子,我去去就回,很快。”
她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要散在暴雨声里,她说很快,我知道,阿汝不得不快,她若是不快——躺倒地上昏迷的妇人满额冷汗,身下恶露发散,如何也止不住——只怕夫人要有性命之忧。
阿汝从包裹中拿出一件新外衫穿起,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奔进了雨里。
雨声里,我不知过去多久,总归等待会将时间无限拉长。
狂风暴雨拍打,火堆噼啪,只我觉庙外天色愈发昏暗,直至再无一丝亮光,一道闪电劈过,“哐当”庙门被从外推开。
阿汝回来了,背上背着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手中苦苦打着油纸伞,已被风吹倒翻,“怒发冲冠”,整个倒了个个。
“啪嗒”,她将伞丢地上。
不等阿汝将她放下,她手提药箱,从阿汝背上滚了下来,站也站不直,手撑着膝一阵干呕,恼怒地瞪阿汝一眼,瞪完,想起什么似的一顿,急急忙忙的跑到那个夫人的身边,“哎呦”了一声,满脸着急。
“您快看看她!”我说,“孩子出生后完全止不血,便这么静静流了这许久!”
哗啦啦的雨声里,天上黑云翻滚,雨声渐渐小去。
阿汝站在破庙门口,离我们最远的位置,背对着我,并不回头。
稳婆正给夫人止血,我眉目紧缩,轻拍婴孩,扭头看见阿汝孑然独立的背影,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
难道阿汝刚才那么害怕,是在害怕看到鲜血吗?
还是不太对,在泗州瞧见受宫刑的王宣之时,监牢之中满地粘稠鲜血,阿汝也没有感到害怕。
男人会害怕看到女人生孩子,认为这是不详,所以阿也是这样吗?
我心中忽而烦闷,我不想这样。
“醒了!醒啦!”稳婆大喊。
地上双眸紧闭的妇人终于醒过来了,她无声地看着我们,看着我怀中的孩子,好像说不出话,啊啊两声张张嘴,无声地流泪,眼眨啊眨,努力地睁开,又好似太重,睁开得艰难。
挣扎半晌,我终于听见她开口,声音沙哑,不成调子:“快、快走。”她道,“几位恩人,那伙歹人将我掳到此地,我现在醒来、却不见歹人踪迹,此地恐怕并不安全。”
“多谢各位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我……”她气喘吁吁,又近昏厥,只是不停喃喃,“恩人,快跑,快跑……”
我心中忽然一动,顿住,侧耳倾听,庙外轰隆隆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便显得那阵脚步声愈发明显。我扭过头。
不用听便已经看见,庙外火光冲天,从树林子那头由远及近向破庙逼了过来。
阵仗颇大,有一大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