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兰问:“想从哪里开始听起?”
扶风说:“最早的开始?”
若兰说:“那就是与人类的冲突开始。”
大概六十多年前,那时候的伏山镇还叫做伏妖镇。但山中的妖族们看来,人类才是外来者。妖族世代生活在灵山之中,生活无忧无虑,是人类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他们还给灵山改名叫做镇灵山,把自己的镇子叫做伏妖镇,想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赶走妖族。小镇要扩建,就不断地砍伐开采,灵山渐渐被破坏,妖怪越来越难化形。
若兰道:“我化形那一年,只有我一个成功了。其他的,不是没化形就死了,就是化形成功后被山中其他妖怪吃了。妖怪修炼艰难,想要得道,需要以原型修炼一百年,又要在化形之后继续修炼。若是你们,会如何想?”
几人低头沉默。若兰也不逼问他们,继续道:“那时我不过是一只小妖,能力有限,只能尽力保护族人。直到三十八年前一人来到了山上。他既是你们口中的那位给镇子改名的前辈,也是将法器赠予我之人。”
段鹤川问:“他叫什么?”
若兰说:“不知道,他没说过。他来时已年近古稀,小老头子看起来精神矍铄,完全不像是那个年纪的人。我记得他当时在被追杀,倒在了山里,我嫌弃他血腥气会惹来其他妖怪,就救醒了他。他就将那法器赠给我。”
扶风问:“法器有名字吗?”
若兰说:“有,叫罐罐儿。”
她说法器名字的时候音调陡然变化,像是某地的方言。
唐青瞬学了学:“罐罐?”
若兰:“是罐罐儿。他说他来自蜀地。”
扶风倒是轻松地学了出来。唐青瞬奇道:“你居然会?”
扶风笑笑。她前世住院隔壁床的就是一个川渝的妹子,她天天和朋友聊天,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事情大概都和那张告示对应上了。江昳暄问:“浮梦这个名字长老你熟悉吗?”
“浮梦?从没听过。”
那这个名字就不是告示的落款。
段鹤川又问:“那这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伤好了走了呗。难不成在我这里留一辈子?”
段鹤川:“就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若兰不耐地“啧”一声,这和她的身份有几分不符,扶风感觉好像窥视到了年轻若兰的一分风采:“他当年说,他的女儿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快要生了,他为他的小孙女起了一个很满意的名字。他说与我做一个约定,等到小孙女长大,他要带着一起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来。”
扶风猜测那位前辈可能已经亡故,于是道:“节哀……”
“节哀?”若兰奇怪反问,“节什么哀?小老头子年纪到了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气得是他说我和他女儿一样大。谁和他女儿一样大?我当年化形已有三十年零两个月,不说比他女儿还大上两个月,算上化形前的一百二十岁,我能当他们的祖奶奶。这件事情我记他一辈子。”
“……”呃,原来气的是这个吗?难怪阿求是那样的性子,简直和她一模一样啊。
段鹤川问:“我听说在前辈来之后,你们和伏山镇也相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最近又起了冲突?”
提到这件事,若兰的脸色沉了几分:“因为有人杀妖取丹。”
往年的冲突都聚焦在领地和资源上,还能有商有量。可是杀妖取丹,这触及到了若兰的底线。妖怪诞生本就不易,又有人类杀害妖怪,她作为灵山妖族的长老,无法忍受。
崔贺从阿求嘴里也听到过这件事情,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若兰:“往前推算,近十年。”
段鹤川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若兰道:“他身着黑袍,看不清样子,只大概知道是个高大的男子。”
什么?!五人都感到异常震惊,对视一眼,段鹤川更是紧张到贴在了结界上:“有抓到他吗?”
若兰摇摇头:“没有。他的实力远在我之上。”虽然没能抓到对方,但若兰以险些丢掉两条手臂的代价重伤了他,换来了灵山两年的和平。
段鹤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低声道:“恐怕这才是冲突爆发的直接原因。”
扶风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段鹤川向她摇摇头:“我没事。”他深知茫茫人海找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何其艰难,能在游历不久就得到敌人的信息,已经很不易了。
扶风看向若兰,她很早就注意到了,若兰眼角有些细纹,发丝也有泛白的,和她想象中生命很长的妖怪格外不同,又问道:“我记得妖怪可以任意选择外貌,若兰长老为何会任由外貌老去?”
若兰似笑非笑:“这和你最开始的问题有关?”
扶风惊觉这问题有些冒犯:“抱歉,您不想回答也可以。”
若兰说:“妖怪化形之后,年龄与人类也相差无几,想要长生,便需要去努力修炼。我不过是在体验人类自然老去的感觉罢了。”
“原来是这样。”扶风想了想,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
若兰颔首。
扶风说:“您是怎么想得给阿求取这个名字的?”
若兰有片刻的愣怔,转瞬即逝,轻声说:“想起便起了,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我只是对名字很在意,想尽量多收集一些名字……”作参考。后半句话扶风没说出口。
若兰道:“还有疑问?”
几人都摇头。
若兰道:“那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说罢,她身影消失在五人面前。
段鹤川说:“我们走吧。”
几人纷纷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在他们身后,若兰并未走远,而是隐于山林之中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阿求出现在她身边,说道:“长老,我们该走了。”
“嗯。”
阿求也听到了扶风的问话,好奇道:“长老……”
若兰:“想问就问。”
“所以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族里其他的小花妖都叫冰蓝、丽黄、粉华什么的,我也想用我本体的颜色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白!”
若兰停步,用手杖敲了她的头一下,说道:“那是对你的祝福,傻瓜。”
“啊?”
若兰继续往前走:“再问你今晚没饭吃。”
“……不要啊,长老!”
那是她化形成功后的第五年,已经连续五年都没有妖怪化形成功了。深冬,心灰意冷的她终于在悬崖的山石缝隙间发现了一朵即将要化形的小花,在大雪纷飞之中飘摇,她在悬崖峭壁的边缘守着那朵花整整一个月,每晚都在祈祷:“求求你了老天,请让她顺利降生。只要她能化形成功,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来交换。求求你了……”
大概是老天终于仁慈一次,在一个暖日,小花妖化形成功了,她眨巴着眼睛,向她伸出双手求抱抱。
若兰紧紧抱着她,决定为她取名叫做阿求。她希望小小的阿求能一生顺遂,所愿所求都会得偿所愿。
小老头子听到她的故事,说:“你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妖族首领,灵山妖族会在你的手中发扬光大,到那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孙女来看你,感谢你,祝福你。”
当年她带着小小的阿求,身边只有十几只妖怪,各个族群分而治之,到处都走投无路。最困难的时候阿求也问过她,为什么不能换一个地方生活。若兰从没想过换地方,她的家就在这里,她哪里也不会去,就算是死,也只会死在故土。
到如今,灵山妖族发展壮大,数百名妖怪不论种族团结一心,已有与人类一战之力。如果狼妖当初答应她的要求,也不会被关到现在。
若兰心想,她或许今生等不到那个小老头子来履行约定了。但是她或许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妖族首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