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那边我去说明。”慕轻时说罢,在她鼻尖轻轻一刮,起身离去。
走前没忘叮嘱一句——好好休息。
祈枝半撑起身,望着合拢的房门张了张嘴,最后眨巴了一下眼睛,安安心心缩回被窝赖起了床。
哪怕此刻早已没了睡意,能躺着也总归是比出去忙活要舒服许多的。
屋外风吹铃响,灵光轻柔似烟,随风幽幽萦着小小的院落。
祈枝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再醒已是午后。
身子好像舒服了一些,头没那么疼,鼻子也没那么堵了。
她稍稍侧身,便见桌上放着一个红木食盒,皎白的灵力将它温着——显然是师姐在她睡下后又来过一次。
祈枝眨了眨眼,钻出被窝,披上衣裳,晃晃悠悠走到桌边填饱了肚子,又爬回床上,抱住被子的一角,默默发起了呆。
半晌静默后,她翻身俯卧,伸手摸出枕下那两颗饴糖,于指尖把玩起来。
她望着其中一颗:“慕师姐……”
又奶凶奶凶地捏了捏另一颗:“旁!人!”
末了,弯眉一笑,两条小腿不自觉抬起,在半空左右晃荡起来。
琼琚山里的人也好,妖也罢,对祈枝都不怎么待见。
只有一人是例外的。
那便是今日为她撑腰之人——掌门师尊曾经最为器重的亲传弟子,天道门所有人的二师姐,慕轻时。
琼琚山中所有好吃、好玩、好用的,往往都是分不到祈枝身上的。
她只有厚着脸皮去到慕师姐那里,才能顺带着沾上那么一点点的光。
若是旁人见她想来沾光,多是唯恐避之不及,脸上的轻蔑与嫌弃定是半点都懒得遮掩的。
但慕师姐和旁人不太一样。
祈枝感觉得到,慕师姐看向她时,眼里从来都没有轻视、嫌恶,或是对弱者的怜悯。
那双看似岑寂的眸子里,有的只是深藏在无人问津之地,旁人难以窥见的,润物细无声的柔。
自打祈枝化形记事起,便知天道门有一位传闻中的二师姐。
这位师姐天资卓绝,是整个人间仙门千百年来天资最惊人的弟子。
据说她虚岁未百已至天劫之境,曾于仙盟大会上一袭白衣立仙台,连战一日未曾拔剑,直至数十人一同围攻,方才得见她本命剑鸣声出鞘。
慕轻时,是她的名字,仙门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人人皆道,若非数千年前天门已断,慕轻时怕是早已飞升成仙。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五百年前,人间仙门与魔尊晦月那一战,慕轻时被魔气重创,灵根损毁,境界一落千丈,此生再无可能有所突破。
自那以后,这位天道门的二师姐便也彻底沉寂,终日将自己锁在琼琚山最偏僻的岁寒殿中。
都说那里曾是慕轻时为了避世清修向掌门师尊求来的清幽住所。
谁也不曾想,这样的清幽,最终会成为她自我囚困的心牢。
仙门千百年来最为耀眼的后辈,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渐渐无人在意的废人。
祈枝刚拜入师门那些年,门中每个人都曾告诉过她,琼琚山上有两处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一处是后山禁地。
那里有两道神力封印,分别囚困着晦月魔尊与魔神命剑,阴气极重。
另一处则是北边的岁寒殿。
那里住着那位废了灵根的二师姐,听闻人已经疯了,可怕得很。
祈枝胆小,对此深信不疑。
她天生灵根残损,再怎么努力也长进甚微,只得研究一些药理,想让自己对师门更有用一些。
起初百余年,她没少在山间四处寻药,琼琚山哪里爱开什么花,哪里又长着什么药,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却唯独对门人口中那两个地方避之不及。
每年秋,祈枝都会去山间一片桂花林中摇桂花。
那些桂花会被她做成桂花酱,供全师门今后一年的使用。
她在山中是那么的不起眼,甚至有时她都觉得自己在旁人眼中似乎有点碍眼,也只有每年这个时候,她才会得到一些随口的夸赞。
所以她干起这件事来,总是比做别的事情要开心一些。
有一次,她如往年一般,带着借来的乾坤袋,于山林间跑跑跳跳,踩着一地飘落的碎金,摇着一棵又一棵的桂花。
林间浓郁的花香,伴着她亲手摇落的花瓣,似雪般落了一身。
她摇得开心,扭头却撞上了一双深邃如星的眼瞳。
那一刻,她停了手,偏却拂过一阵山风,吹得落花翩跹。
她望着那人,好似隔着一抹薄雾轻烟,窥见一抹水中孤月。
皎洁、易碎,却又柔和得让人止不住想要靠近。
她张了张嘴,歪头怯怯开口:“我入师门已有百年,从未见到过你……你,你是?”
“慕轻时。”
那人轻声应着,低眉接下两瓣落桂,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衣袂翩然间,风静花坠。
只那一瞬,便叫她再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