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月娘子这里不同。
这是她离山后,关乎性命的第一课。
慕轻时想要让她知道,曾经那些欺凌她的同门并不会随意夺她性命,但离了琼琚山,谁想杀她这样一棵修为低微的小草都无需任何顾忌。
因为弱小的人,是保护不了自己的……
今日想要杀她的是一只大妖,那么身而为妖的她,又是否会在来日,忽然就像月娘子那样,被仙门中人当做妖邪诛杀?
山外的世界,好像谁杀谁都不需要理由。
又或者,理由也是可以随意编纂。
她还没有能力,独自一人,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慕轻时看了一眼祈枝发间纯白的花苞,自嘲似的笑了笑,起身想要离去。
一瞬轻微的牵扯,让她低下头来。
祈枝瞪着一双泪眼,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那冻得红红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衣角。
慕轻时微微一怔,嘴角不禁扬起一丝笑意,向她伸出了不曾染血的右手。
地上的血泊,悬着的血茧,死掉的狐狸,还有那只大得吓人的蜘蛛,无一不吓得祈枝腿脚发软。
她紧紧抱着慕轻时的右臂,几乎快要挂在人家身上,这才颤抖着发软的身子,走出暗室,走出了这间汤锅铺子。
夜色已深,唯有一轮弯月,照着这片银白而又静默的长街。
祈枝松开了慕轻时的手,低头向后退了两步。
不远处的火棘树上,白首灰背的小鸟正用嘴啄着小小的果子。
听见身后动静,它拍拍翅膀便飞落到了祈枝的肩头。
祈枝下意识颤了一下身子。
慕轻时:“阿云。”
“哦!”阿云应着,飞回慕轻时肩上。
祈枝迟疑片刻,抬眼向它望去。
小鸟团子歪歪脑袋,冲她挤了一下眼睛。
她愣了一下,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夜风吹得一个激灵。
慕轻时手中幻出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纤长的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在她身前系了一个好看的结。
末了,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转身走在了前方。
祈枝抿了抿唇,短暂迟疑后,快步跟了上去。
阿云见了,似是开心,踮了踮树杈子似的小脚,飞落在她头上,蹦蹦跳跳。
“你终于想明白了是吧!”
“太好啦!太好啦!”
“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几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前前后后为你打点了多少事情!”
“回头我可得好好给你上上课,让你明白明白——什么是银子,一两银子可以兑多少文钱,又能买多少东西!”
“还有,什么人好接触,什么人不好接触,你都要学会分辨的好吧!”
小鸟儿话密得很,一直在她头上叽叽喳喳,慕轻时看上去也没有想管的意思。
祈枝低着脑袋听了半天,越听越是羞愧,心底的惧怕都不知何时就在这吵闹中消散得没了踪影。
不知不觉,她盯上了慕轻时被雪润湿的裙摆,一步又一步踩上她落下的脚印。
她念着过去几百年,自己一遍又一遍跑过的长路。
想起从前最大的念想,不过就是跟在一个人的身后,离开琼琚山,去到哪里都可以。
恍惚间,头顶上阿云的碎碎念渐渐都似消了音般,再入不了她的耳。
直到慕轻时带她来到一间客栈,为她开了一间上房,将她送至屋中,点上烛台,转身便要合门离去。
祈枝没忍住追上前,拦下了快要关上的房门。
“师姐……”
慕轻时看着她,眼底似有一丝诧异。
祈枝:“你还是我的师姐吗?”
慕轻时:“嗯。”
祈枝:“会一直是吗?”
慕轻时:“……嗯。”
祈枝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嘴角扯出一抹乖巧的笑意。
“我就在隔壁。”慕轻时说着,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替她关上了房门。
祈枝坐回床边,蜷着双膝,发起了呆。
慕轻时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她还是想不明白。
可好像就是有那么一瞬,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听着隔壁隐隐约约,又稀松平常的声响。
祈枝忽然觉得……
哪怕师姐真是什么灭世魔头,这日子似乎也能凑合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