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冯迅老师商量好练秦腔的时间，他先一天回了秦城，周五，佟嘉悦和方霁明一早的航班飞回秦城，落地后，再和冯迅老师联络，得知他此时在乡下庙会。
冯迅父亲下乡演出，他陪同在侧，佟嘉悦一打听，居然是外婆家所在的庆丰村。佟嘉悦忙微信回复，我知道地方，现在方便来找您吗？
那端回得很快：那当然方便的。
遂一下飞机，佟嘉悦连家都没回，直奔庆丰村。
村镇的集市口搭台办庙会，秦腔演员登台唱戏，外婆爱听戏曲，也爱凑热闹，自揣了个一大包瓜子和小马扎，天没亮就乘坐邻居老爷老太家的电动三轮，一起赶完集，就去占好位置听戏。
佟嘉悦找到她颇费了一番功夫。
小老太太固执，几乎与现代社会绝缘，不是没给她配手机，话费也月月给她交着，但她十分抵触过分发达的通讯设备，只是拿来通个电话也不大爱用，出门总是忘了带——她记得揣个小马扎和瓜子，都不带手机。
庙会热闹熙攘，戏台前人头攒动，聚满了来听戏的人。
一个村的老太太老头儿们，从小看着佟嘉悦长大，成年后，她也年年清明祭日随母亲回来扫墓祭祖，所以大多认识她。
不知谁吆喝一声“这是山君家的外孙女儿吧？”，莫名其妙便在熟人间一呼百应，一老头儿还自告奋勇地指路带路，佟嘉悦牵住方霁明，艰难穿过层层重重的人群，终于寻到坐小马扎上专心致志看戏的老太太身侧。
“山君呐，你家外孙女找！”
“这旁边是外孙？”
“你个瓜怂，山君家只有个独生女琳子，琳子也只生了个独生女！”
“嗐，那就是孙女婿了呗？”
一通嬉笑怒骂，老家伙们磕着瓜子满嘴跑火车地扯白，佟嘉悦和方霁明一句话都插不进去。梆子声声，外婆自高亢激越的秦腔里偏头，她拨了拨鼻梁上的老花镜，匆匆瞥了二人一眼，又转回头去看戏，随口打了个招呼，笑说：“哟，小方来了啊？”
佟嘉悦晃到小老太太眼前，蹲下，不满嘀咕：“外婆你不应该先注意到你最宝贝的亲亲外孙女我吗？！”
“哎哟，看到了，看到了。”小老太太拍了拍佟嘉悦的手背，笑呵呵地敷衍一句，便转头问旁人，“什么孙女婿？谁家孙女婿来了？”
“……”佟嘉悦默了默，知道她是真懵，没反应过来，不是促狭打趣。
果不其然，老太太话音刚落，惹得周遭的老家伙们拊掌哄笑。
“你外孙女带着个人特地来乡下看望你，你可别是不满意，故意装糊涂吧？”
“我看就是老糊涂咯！”
小老太太打量的目光，这才落在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上。
她愣住半晌，方才开口，“你们……？”
佟嘉悦下巴冲身侧努了努，笑盈盈道：“外婆，这是我男朋友。”
“哦，哦！孙女婿原来是小方啊，”老太太双眼笑成一条线，作恍然大悟状，“好啊，真好啊。”
佟嘉悦脸热一瞬，却没有否认。
方霁明礼貌颔首，半蹲下问：“您最近身体可还好？”
“好得很呐！”老太太没功夫看戏了，思绪活泛起来，“哎呀，晚上去我家吃饭，一五一十跟我交代清楚，都不准走啊。”
＊
冯迅父亲明天还有第二场，今晚会随戏班住在镇上，佟嘉悦从冯迅微信那里了解到他父亲表演完毕，这才去后台叨扰。
佟嘉悦外婆把大半包瓜子送给骑三蹦子来的那对老夫妻，市集上买的东西、和小马扎也一并托付给他们，就麻溜地一同跟去后台，方霁明搀着她随行其侧。
冯父年过耄耋，却依旧精神矍铄，对教自己儿子兴致缺缺，不大理睬，却对教完全小白但感兴趣的年轻人颇为热情，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就要开始教学。
佟嘉悦颇为不好意思，忙说：“冯老您台上唱了这么久，先喝口水，休息一下。等您休息好了方便了我再听您上课。”
冯迅也几分无奈地说：“人家小姑娘害臊，这么多人呢。等回旅馆你再教不迟。”
等他们卸完妆，换掉戏服，回了镇上的旅馆，方霁明问老太太哪家饭馆好吃地道，老太太熟稔引荐，方霁明请全戏班吃了饭，饭后，小老太太被佟嘉悦撺掇着和戏班合了影，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也算“追星”成功。
之后便在离饭馆外不远的老槐树下，开始了教学。
唱段是游戏编剧原创的词，曲也是音乐团队专门编的戏腔，方方面面都非常贴合魏浔风人物心境本身。
冯老自己顺了个两遍就会了，教冯讯，唱音乐剧的他信手拈来，但冯老横竖不满意，批评他腔调太匠气，不够粗犷野生，也不够纯粹动人。
冯讯没好气道：“您直接说我全是技巧，没有感情得了。行，给你介绍个完全不会用技巧的。小佟，来。”
见老先生如此严苛，一度搞得佟嘉悦超级紧张，压力山大。
被冯讯点到名，她旋即站起来，僵硬鞠躬，搞得父子俩哭笑不得，“这是做什么？”
佟嘉悦弱弱地说：“冯老师有句话没说错，我的确不会用技巧，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唱歌，很难听，五音不全的那种，戏腔就更别说了……”
老太太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瞧，不忘笑眯眯地插话：“嘉悦读幼儿园的时候，学校文艺汇演，要搞全班儿歌大合唱，她唱儿歌都跑调的那种，老师教得嘴角燎泡，好崩溃的嘞。”
“外婆！”佟嘉悦脸涨得通红，“你干嘛拆我台呀，我不要面子的啊！你快先回去吧！”
“但我们小嘉悦肯下苦功夫学，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默默练，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脱后腿，最后还不是顺利完成任务啦！”
方霁明好整以暇，静候她的“天籁佳音”。
尽管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佟嘉悦并不怕出丑，开了嗓才知道问题所在，她本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用尽全身力气清唱唱了一段，还没唱完，听到不远处围观的一两个村民们，捧腹笑到打鸣。
“……”佟嘉悦面上绯赧一片，超小声地说，“……老师们请指教。”
冯讯扶着额，忍着眼角笑出的泪，安慰道：“还好，还好，嗯，还好我有心理准备，比预想的好很多。”
这是实话。
没一句在调上，气虚气短，踩不到节奏点……这些都是小问题，特殊问题特攻解决，她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不扭怩，并且感情充沛（虽然过于充沛以至于全是感情毫无技巧），坦然地将问题展露。
显然冯老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已经拿出严肃认真的架势来，“来，小姑娘，咱们一句一句凹！”
这是佟嘉悦所熟悉的方式，配音也需要配导从旁指导，一句句凹情绪，她也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气来，顾不得羞耻，势必要把这道难关突破。
小老太太悄悄拽了拽方霁明，“咱们也别边上儿杵着给她添乱了，走，小方！跟外婆回家，我烧晚饭给你们吃！”
方霁明几分怔然，点点头，“好，我先送您回去。”
＊
大抵提前打点好的，下了飞机方霁明就领着佟嘉悦去停车场，开车来的乡镇。
在微信上和佟嘉悦交代清楚去向，他开车送老太太回到庆丰村。并说结束了跟他讲，他再来接她回去。
方霁明坐在老屋四下荫静的天井下，老太太从后院井里捞上来的西瓜，切好装盘，端来给他。
“想不想看看嘉悦小时候的相册？”老太太笑问。
方霁明起身接过，顿了顿，说想。
他又问：“我看村里人都认得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