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佟嘉悦收到冯迅老师的微信，问她有没有空再出来练一练，冯父也会跟着一起来。佟嘉悦想了想，答应了，她需要一些事情，尤其是工作上相关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碰头地点在冯父家附近的公园，方霁明送她抵达目的地后，暮色四合，天慢慢黑了下来。

公园里都是散步遛狗的行人，空阔广场有老太太广场舞，绿道也有人在夜跑，冯迅在指定的入口接人，一同去到一处临湖凉亭，冯老已坐在亭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有一搭没一搭刷着短视频。

大算法时代的信息茧房构建是真好，老人家手机里的短视频刷得也都是戏曲儿，冯老还是习惯较好的老头儿，音量调得很低，佟嘉悦凑近才听清。

“来啦？”步入亭内，冯老指了指一侧座位，“小姑娘，坐这里，来。”

方霁明在亭外不远处的湖畔等着，冯迅看了眼，贴心笑问：“这你男朋友吧？要不进来坐坐，跟着听一听，或者让他去逛一圈，免得无聊？”

“我过去问问他。”佟嘉悦见状说。

方霁明显然听到了他们对话，他征询的目光静静看向她，问：“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

佟嘉悦愣了愣，“当然可以啊。”

“有事微信找我，我一定秒回。我保证。”男人上前，手臂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背，往怀里轻轻带了下，在耳畔说，“怕你见不到我会心慌。”

“我很快回来。”临走前，方霁明捏了捏她的脸颊。

佟嘉悦眨了眨眼，忽然领会过来，她这一整天的“分离焦虑”情绪，分明被他捕捉，看在眼里。他并未言明，只是妥帖安放。

那些惴惴不安就在这一两句的简短交待中，悄然消散了。

佟嘉悦扬了扬唇，给刚离开了一小会儿的男人发信息。

佟嘉悦：方霁明，我去忙了，暂时不会分心想你哦。

往停车场走，一直将注意力保持在手机的方霁明，脚步顿了顿，看完消息无声失笑。

方霁明回：好。

佟嘉悦：给你三十分钟。

佟嘉悦：在我想你之前，你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鲜少有这样直接而强势的命令语气，是撒娇还是任性，无关紧要，都是她更近一步朝他迈进的证明。

方霁明又只简单回了一个字：好。

佟嘉悦没感到敷衍，相反，就这一个字的分量，已令她安心。

＊

如非必要，方霁明也想就在旁边陪着佟嘉悦。至少今天的佟嘉悦很需要他的陪伴。

但他必须离开，给柴琳已郑重发去了短信，阿姨在五分钟前同意了，决定和他单独谈谈。

幸好，这里离佟家不算远，方霁明抄近道，盘算距离和交通，一路上畅通无阻。

方霁明在小区门口接到柴琳和老太太。老太太笑呵呵地拽着柴琳钻入后座，环视一圈车内，促狭笑问：“你把我家小嘉悦藏哪里去了？”

柴琳撇撇嘴，“妈，他要单独和我聊两句。单独知道什么意思吗？您倒好，偏要跟来。”

后视镜内，与柴琳审视的目光撞上，方霁明微微一笑，礼貌应道：“工作需要，嘉悦在学秦腔，外婆是见过的，您想去看看吗？”

半晌，柴琳才不冷不热地抛下这三个字，“随你便。”

在第二十八分钟，方霁明带着柴琳和老太太，如约回到凉亭处。

他潦草拍了一张凉亭处的照片发给佟嘉悦，以表自己回来了。她暂时学得专注，他没上前去打扰。

柴琳抱臂默默看了良久。

没见过这样的佟嘉悦，她打小五音不全，歌都唱得磕磕绊绊，所以唱歌的活动能躲就躲。现在听老太太在那儿讲，为了那劳什子配音，专门去学秦腔，不得不承认，学得已经有模有样。又想至今也没听到她有什么配音作品，没搞懂她在忙些什么，正这般思忖着，不远处的佟嘉悦在一两句的戏段后，来了一两句的念白。

从女人的喉咙里，忽然蹦出介于小男孩与少年之间的中性声调，老太太像看魔术把戏，不由一把抓住柴琳的胳膊，笑盈盈感叹：“好奇特哦，嘉悦好厉害，像在拿声音表演呢。”

她又转头问方霁明：“演什么？一个小男孩？”

方霁明点点头，一五一十地答：“用她们的行业术语，应该叫正太音。”

“配音这一行，当下的配音与完整作品的呈现是有时差的，”他好似看穿柴琳的疑惑，耐心解释说，“打个比方，演一部电视剧，演完杀青，后续的剪辑、特效等等，后期制作的工序很多。她自从入行以来，工作量跑得很满，我相信嘉悦会有一个井喷期的。”

柴琳终于拿正眼看方霁明，平静问道：“你什么打算？”

佟大勇话虽然讲得不好听，但并非没道理，至少她到现在为止，没看到方霁明的诚意。

从前方霁明在淮扬街的城中村老屋和她们共住着的那段时间，柴琳待他亲如家人，她是真心实意。也正因为那段时光，她相信方霁明的为人，只是搞不懂。

她搞不懂佟嘉悦，现在也搞不懂方霁明，或许她真的老了，彻底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我打算很多，会想到很远的未来，可能一辈子都打算了。但我的打算只是我的打算，不是嘉悦的——只要她愿意，我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我很愿意对她的余生负责，参与到她的生活里去。”

方霁明面上没什么波澜，淡声徐徐道来，柴琳默默观察他，话语是审慎而认真的，绝非推辞敷衍，打太极的客套话术。

“我妈和我说，你年长几岁，你应该拿出一些保证来。我知道需要保证一些什么，阿姨您大可放心，我爱嘉悦，我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方霁明顿了顿，望向柴琳，平声道，“但阿姨，我不想因为婚姻这件事，故态复萌，成为嘉悦的一道无形压力。”

“她如果不想和你结婚呢？”

“我会尊重嘉悦的意愿，我可以等她想和我结婚的那一天，如果没有那一天，那么只要能一直陪着她就好。我可以保证，选择权和最终豁免权只会在她手里。”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知道。”

方霁明在此时直白地出声：“所以也希望阿姨和叔叔，尊重一下她的选择，和她的意愿。”

柴琳忽然就想起年前一场大雪过后，方霁明来找过她们。

短信上说已乘坐飞机回申城的人，只身来了佟家，和他们相谈。彼时还以为他是佟嘉悦派来的说客。现在想想应当不是，他早有所图，立场鲜明地站在佟嘉悦这边，对她百般维护。

那时方霁明的话冷静而尖锐，像带了一些情绪的刺儿头。

柴琳很有些错愕，因为印象里的他一直是个情绪很淡的人，稳定，淡漠，客气，疏离，从不会因为毫不相干的事浪费心神。

他劝解柴琳和佟大勇，应该答应佟嘉悦去申城做配音工作。他会多关照她。

“我认为阿姨和叔叔该学会放手，让她去试一试做自己。明明她背后就是你们，你们的爱是她最大的容错率——当然我在假设你们的过度保护是爱，而不是自私。”

“束缚所爱之人手脚的爱，将她塑造成你们所爱的模样，我觉得这不是爱，而是你们的自我感动和自我满足。嘉悦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你们的所有物。”

“孩子寄托着父母的愿望而生，被父母以及社会的欲望驱使着生活，如何挣脱父母欲望的束缚，发现自己的欲望，去构建自己的生活，我想这是孩子自己的课题，是她一生的课题。而你们的课题，应该是学着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