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走在她旁边,主动说送她。
陆昭心里有些奇怪的东西涌出,自己也分不清。
“想什么呢?”他问。
陆昭回过神:“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走了一段,他忽然说:“巴赫的曲子,有时候也像走神。”
“嗯?”
“那种严丝合缝的结构底下,其实有缝隙。”他说,“那些缝隙里,才是他想说的话。”
陆昭想了想,明白他的意思了。
“所以你弹巴赫的时候,”她说,“其实是在走神?”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个笑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但陆昭看见了。
陆昭想着他家里估计CD架子上巴赫一排肖邦一排,马勒和勃拉姆斯混在一起,也有一些小众独立歌手的专辑,很文艺男青年的标配。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有个卖花的老太太还守着摊子。桶里插着几枝花,芍药,玫瑰,还有几枝山茶。周书宇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挑了一枝山茶。
递给陆昭的时候,他说:“很适合你。”
陆昭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心里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心理有点舒服。
这种舒服和刚才看见他对于微客客气气的样子时一样。好像他不吃那一套,就证明他眼光高,证明他不一样,证明他果然是她没看错是那个高岭之花,不轻易被女性简单的俘虏一样。
但愉悦后又让她警觉。她打住那个念头,客气的道谢,一副看起来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
陆昭看了看那摊子,接过来,说,“男生不都送人玫瑰的吗。”
“芍药娇气,玫瑰带刺,山茶……俗世里的美丽,但又有点距离感。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现在不都流行不食人间烟火吗?你这是说我俗气?”她说。
他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笑,很温柔,让陆昭都有些意外,她发现周书宇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傲娇。
“人都是要吃饭喝水的。”他说,“哪有不世俗的。”
这样一番话,把那点暧昧又恰到好处,陆昭心想,这班长看起来书呆子的样子,没想到也很会讨女生欢心啊。
陆昭低头,嗅了嗅那枝花。很好闻。淡淡的,不浓烈。
周书宇站在旁边,看着她。
月光下,她低头嗅花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弥漫开来。
他看见她的脖颈,白白的。看见她的嘴唇,抿着。看见她的头发,明明一天了,有点毛躁,却让他觉得,他狼狈地别过视线。
陆昭抬起头,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总算不是那么游刃有余了,陆昭笑了,是真正的愉悦的笑,“班长,我总算觉得你正常了,你刚刚那个熟练的样子,和你人设很不符啊。”
“什么人设?我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陆昭心想,也是。
陆昭就到了前面,很多出租车,这里就好了。再见。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没回头。不想回头,不想知道他是不是原地看她,也不想失望或者高兴。哪种结果都让她不安。
而原地的周书宇的确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了她背影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失控了。他想起自己刚才挑花的样子,他不是情场老手,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狼狈地别过脸,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胆。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想多看她一会儿。
觉得失控的不止他一人。
陆昭回到家,关上门。屋里黑着灯,陆女士还没回来。她站在玄关,把那枝山茶插进花瓶里,放了几分钟的水。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枝花。白色的花瓣,在黑暗里隐隐发光。
她想起今晚那些人。想起那种涌动的生命力。想起周书宇说的话。想起他耳垂红的那一下。
她不该有这种期待的。
她一向告诉自己,要做个无情的前途机器。用光环对抗虚无,用目标填满日子。她只想要前程。
但今晚,有什么东西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