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我正盯着诊疗室墙面上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像我走过的这一年,每一步都带着潮湿的滞重感,沈听雨刚结束问诊,指尖还停留在病历本的签名处,墨色的字迹清隽,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种温和却疏离的规整
“路雨眠”她抬眼时,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这周的睡眠情况有改善吗?”
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棉质布料被指尖捻得发皱“嗯,能睡五个小时了”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这房间里小心翼翼的平静,这一年来,我总是这样回答她的问题,简短、克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她是我的主治医生,沈医生——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念了无数遍,舌尖滚过千百次,却始终没能换成那两个更亲昵的字:听雨
我知道这是不该有的念头,她是医生,我是患者,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诊疗台的距离,还有职业准则的高墙,以及世俗投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我是个抑郁症患者,敏感、脆弱,连正常的社交都觉得疲惫,更遑论是这种不被认可的、同性之间的隐秘情愫,每次在心里偷偷叫她“听雨”都会被强烈的罪恶感淹没,仿佛这是对医患关系的亵渎,也是对自己病症的放纵
沈听雨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她身上白茶香的气息“继续保持目前的用药剂量,下周我们再调整”她的声音很柔,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我看着她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说话时嘴角会有极浅的弧度,有好几次,我差点脱口而出“听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恭敬的“好的,沈医生”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局促,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带着职业性的关切“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或者……有什么想聊的?”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诊疗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排梧桐树,去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它们还是细细的枝干,叶子稀疏得能看见天空,如今一年过去,枝叶已经长得繁茂,浓绿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窗户,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梧桐三年可长成为大树。那我们之间,需要多少个三年?
走出诊疗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单人病房,这里是我的避风港,也是我的囚笼。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的窗户也对着那排梧桐树,我常常坐在那里,看着树叶在风里摇晃,一站就是一下午
回到病房时,夕阳正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我把背包放在书桌上,掏出今天沈听雨开的药,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上,药盒是白色的,和这里的一切一样,单调而冰冷,我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上的纹路,脑海里全是沈听雨的样子
她总是很温柔,会耐心地听我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压抑的情绪,会在我情绪崩溃时递上一张纸巾,会用温和的语气引导我走出黑暗的角落,我知道这是她的工作,是她的职责所在,可我还是忍不住沉沦,我贪恋她指尖的温度,贪恋她说话时的语气,贪恋她看向我时,眼神里那抹不易察觉的柔软
有一次,我因为情绪失控,在诊疗室里哭了很久,她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我对面,递水、递纸巾,等我情绪平复下来,后来,她轻声说“路雨眠,你不是一个人”那一刻,我差点扑进她怀里,想让她抱抱我,想告诉她我有多依赖她,有多喜欢她,可我不敢,我怕我的冲动会让她厌恶,会让她把我当成一个不可理喻的病人,会让我们之间仅有的联系也断裂
我知道,她是医生,我是患者,我们之间的关系被职业道德和法律条文束缚着,我曾在网上查过,医生与患者的关系结束后,至少要过三年,才能产生亲密关系。三年,多么漫长的时间,而我现在,连治疗都还没结束,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们都是女孩子,在这个世俗的眼光里,同性之间的爱情是不正常的,是违背伦理的,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向沈听雨表白,她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会觉得我无可救药?会不会从此对我避之不及?会不会把我转介给其他医生?一想到这些可能性,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沈听雨的场景,那天我被妈妈强行带到医院,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对一切都充满了抗拒,是沈听雨接待了我,她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居高临下地询问病情,而是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没关系,慢慢说”就是这一句话,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忍不住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定期来复诊,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心里的阴霾少了一点,她会和我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最近看的书,听的歌,或者窗外的梧桐树,她知道我喜欢写作,会鼓励我把心里的想法写下来,说这样有助于情绪的释放,我真的这么做了,在日记本里,我写了很多关于她的文字,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漫长而无望的等待,都被我藏在了字里行间
日记本被我锁在书桌的抽屉里,钥匙藏在枕头底下。我怕被别人看到,更怕被沈听雨看到,我知道,这些文字对于她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胡思乱想,甚至是一种困扰
夜色渐深,病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梧桐树的清香吹进来,拂在脸上,有一丝凉意,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光斑,我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
就像我和沈听雨之间的感情,微弱而隐秘,见不得光。
我想起今天在诊疗室里,她给我讲解病情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我吓得立刻缩回了手,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继续说着那些专业的术语,可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她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