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淬了冰的纱,从精神病院病房的铁栏杆间隙渗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手背上,凉得像某种无法挣脱的叹息,窗外的梧桐树影枝桠交错,在地板上织就一张暗网,我盯着那些晃动的阴影,感觉自己正沉在一片没有底的深海里——清醒着,却无力上浮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荧光绿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意识像被拆成碎片的拼图,明明每一块都清晰,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模样,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轻得像羽毛,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上,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带着铁锈味,呜呜咽咽的,像谁藏在角落里压抑的哭腔,还有我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我,这漫长的夜晚,我又要独自熬过
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痒,是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苏醒,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手臂,将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藏进被子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年多前的那个黄昏,护士落下的发卡冰凉坚硬,划开皮肤时的痛感尖锐而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无边无际的绝望,那时候沈听雨已经十天没来了,病房里的栀子花香淡得几乎要消失,我只能靠着回忆她白大褂上的味道,才能勉强撑过那些被孤独啃噬的时刻,后来她回来,看到我手臂上叠着的伤口,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我读不懂的情绪——是心疼,是责备,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我面前,用碘伏轻轻擦拭我的伤口,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暖得让我想哭
“雨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
我当时点了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手背上,我知道她是骗我的,就像妈妈当初说“等你好一点就来看你”一样,都是无法兑现的承诺,可我还是愿意相信,愿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哪怕它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我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朵风干的栀子花,是沈听雨上次来的时候带给我的,她说医院花园里的栀子开了,摘一朵给我放在房间里,能让空气清新些,花瓣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洁白,变得有些微黄,但凑近闻,依然能嗅到淡淡的清香,那是属于沈听雨的味道,干净、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铁栏杆冰凉刺骨,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是坚硬的冰冷和月光的凉。窗外的梧桐树在夜色中沉默着,叶子偶尔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听雨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妈妈把我送到病房门口,舅舅的车停在楼下,车灯亮得刺眼,妈妈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说了一句“好好治病”然后转身就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我扒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也没有等到她回头
那时候我以为,我被全世界抛弃了,直到沈听雨走进来,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问东问西,只是递给我一杯温水,轻声说“我叫沈听雨,以后由我负责你的治疗”她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一年多的时间,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治疗中悄然流逝,她会陪我在梧桐树下散步,听我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会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会在我画画的时候,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点评一两句,语气里满是鼓励,我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医患之间应有的界限,那是一种混杂着依赖、信任和爱慕的情绪,像藤蔓一样,在我心底悄悄滋生,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既甜蜜又痛苦
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性别、世俗、还有那条冰冷的法律规定——医患关系结束后,至少三年内不能产生亲密关系,这些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我们隔在两个世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将这份感情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让她知道,也不敢让自己深陷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比刚才护士换班的声音更轻,更缓,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个时间,会是谁?难道是沈听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这么晚了,她应该早就下班回家了,怎么会来病房?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我的病房门口,我看到门上的观察窗被一只手挡住,接着,门锁轻轻转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淡淡的栀子花香随着夜风飘了进来,瞬间填满了我的鼻腔,让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沈听雨
她穿着便装,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半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轻轻走了进来,看到我站在窗边,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还没睡?”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怎么会来?是特意来看我的吗?还是有什么事?
“我刚才在办公室整理病例,看到你的监护数据有点波动,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她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又睡不着?”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比平时更淡,却也更清晰,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我的心底
“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她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我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我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让她看到我脆弱的一面,可越是压抑,情绪就越是失控,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我感到无比温暖
“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在这里陪着你”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转身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的怀抱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的怀抱,温暖而安全,她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搂住我的后背,拍着我的肩膀,任由我在她怀里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我好害怕,沈医生”我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我害怕自己永远都好不了,害怕永远都离不开这里,害怕……害怕你会像妈妈一样,突然就不来看我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搂得更紧了些“不会的,雨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在这里,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
“可是……可是我有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手腕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我答应过你,不再伤害自己,可有时候,那种绝望的感觉太强烈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