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半睁着眼睛看着我,他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海浪声此起彼伏。我伸手对他的脸晃了晃,却发现他还是呆在那里。
“你会……,对不起,我去隔壁睡。”
我猜得出他要说什么,我看过不少爱情电影,里面的剧情已经成为了我的爱情间接经验。现在我只要看到开头就能大致猜到结尾。
“好好睡一觉,我不会有问题的。”
他夹着被子又走了,只是临走时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折叠床就在这里。他或许担心,如果留下了折叠床,恐怕这张床要被别人躺过;可如果不留在这里,那么就会出现更可怕的事——说不定他天亮之后推开我的卧室门就能看到我和张克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呼大睡的模样。
房间重新陷入宁静,我低头看看那张还留着张允体温的床,觉得自己感受不到感情实在是令人叹息。如果我能感受到那些感情,那么我会变成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会露出什么表情,他又会做出什么可爱又愚蠢的小事?在里岛没有人在意你喜欢的是男是女,这里是囚禁犯人的深渊,是不停卷起狂风巨浪以防水逃跑的最佳水牢。我们在这里生活,与其说是生活,不如说是抱着每天都是最后一天的念想活着罢了。
有话就说,有事就做,别给自己留下太多遗憾。
不论这个人是谁,拥有什么身份头衔。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张克一身寒气地过来了。他满是期待地来到我身边,我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他对我的感情。他是结过婚的男人,喜欢过女人,那么,他怎么会喜欢我?
发烧带来的持续头痛让我的意识开始混沌不清。不该有的负面情绪和强大的情感波动开始影响我的理智。我偷偷用手机屏幕观察了自己的眼睛,发现它还正常,于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感染症别在这个时候发作就行。
“你想喝水吗?”
张克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口,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想,胃疼,嗓子也疼。张局,让我靠一靠吧。你怕被传染吗?”
“不怕,我把外套脱掉,这个太凉了。”
“不用,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儿吧。”
“好,我离你近一点,好吗?”
他坐到我的床上,然后扶着我坐起来,让我靠在他的怀里。他用大衣将我裹住,像袋鼠妈妈用育儿袋包裹住孩子一样。
“好难受。”
我喃喃自语,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那些记忆太混乱了,也太恶心了,我不想看到它们。
“我给你揉揉头吧。”
“张局,我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好难受。”
“你做过堕落源疏散吗?”
“做了,没问题。”
“那就是太累了。放轻松,好好休息吧。”
我闭上眼睛,尽管有张克陪着我,可是心里却泛起更强烈的不安和焦虑。恶心,呕吐,疼痛,发热……种种负面反应一起出现,于是我开始干呕起来,眼泪也糊住了我的视线。
怎么回事?发烧会引起这么严重的症状吗?还是说堕落源感染症要复发了?
糟糕。
“喂,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别这样,别这样,我带你去医院!”
张克说着就要抱起我离开家,与此同时,隔壁的张允也醒了,他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紧张地抓起我的手检查我的身体状况。
一碰到张允的手,我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头经过。他的大手紧紧地攥着我满是冷汗的手,并非是他对我关切的心思,而是他的行为让我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老师!老师,深呼吸,不要吐出来。对,深呼吸,慢慢呼吸,好,就这样,就这样……”
不好,眼泪要流出来了。这是怎么了?我不停地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情绪会忽然崩溃了?
好想哭,好像破坏什么,好想……
咦?
我,为什么好想结束自己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一直以来都无法产生感情的那个“我”发出了平静的疑问。
“张……张……”
两个人立刻紧张地闭上了嘴,他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下个字的出现。
尽管我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但是它不适合现在来问。哪怕问出这个问题就会让我得到答案,从而心里舒服得多,身体也不再有心理影响带来的异样。
算了,他们两个人对我都很好,现在又是深夜,何必说些令人窒息的话呢?
哪怕我刚刚才说过,“我们是活在当下的人”。
“你俩不要觉得我很奇怪……”
他们面面相觑,因为谁都没等来自己畏惧或期待的答案。
“不奇怪啊,老师,你感觉好一点没有?”
“是啊,这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张允,你出去吧,这里有我陪着他,没你事儿了。”
好吵,头好疼。
张克话音一落,就发现张允表情奇怪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怪物。
“张局,这里有我。局里现在工作要紧,你回去吧。”
“张允,我什么意思?”
好吵,好吵,头要炸开了。别再说话了,声音好大。
“……”张允没说话。他凑过来弯腰剥开张克抱着我的手臂,然后试图把我拉出他怀里。“老师,我带你去阳台吹吹风吧,我们看看夜景,改善改善心情好不好?”
显而易见的挑衅和一触即发的摩擦带来的火花此时劈啪作响。我强忍着恶心和头痛伸手搭上张允的胳膊。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加入他们之间的战争,因为我超级难受,头都快疼到裂开了。
张克抬手拦住了张允,他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男人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以及努力隐藏起来的敌意。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很艰难,比张允还要艰难。
张允可以肆无忌惮的挥霍青春和抛掉自己无关痛痒的搜查员的身份,但是他不行,他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身份,然后才能保证其他的——一切。
“张局?请你放开老师,老师现在很不舒服。”
我求求他们俩个人了,让我慢慢行动好不好?我要吐了。
“……”
这次轮到张克沉默了。他能怎么办?他也可以肆意妄为的表现出嫉妒和敌意吗?
“你老师以前照顾过我,我现在照顾他很正常。工作就算我不做,也有临时代理分局长来处理。张允。我再说一遍,这里不需要你,你马上出去。”
张允铁青着脸攥紧了我的手腕,“我不出去。”
“你……”张克怎么也没想到张允会想疯了一样地跟他抵抗起来。
『如果两个人蓄意争吵,你该如何处理?』
答案是绝对不能顺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意。
“你俩……咳……”
“老师?要我留下来吗?”张允立刻像早就等在主人身边摇着尾巴扑上来的小狗似的扑过来。
我想翻白眼但是又觉得眼睛疼的要命,于是深呼吸了一下说道,“你,去阳台放两把椅子一把躺椅,煮一壶热奶茶。还有你,”
张克一听接下来居然是三个人的“午夜茶话会”,他自觉又有点没好气地开口道,“是,里岛代理分局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呵……呼,你扶我去阳台,把旁边那条毯子拿上。你俩不是喜欢吵吗?那就谁都别走啊,去阳台接着吵,我就看看你俩要吵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