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忽然把手缩回去了,他好整以暇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似乎在等待看我的热闹。
门把手开始转动。
“张克!”我急切地小声催促,“快帮我解开它!我干嘛要带着这个见自己的下属啊!”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吗?”他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然后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门把手继续转动,门开了。
张允一进来就看到我满脸通红、两手被拷在一起的尴尬模样。之前我说过,我几乎体会不到大部分的感情,但是只要我登录一五岛,我就莫名地恢复了一部分的感情能力。
现在尴尬的情绪快要把我淹死在这里了。说到底,我被拷住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令人尴尬的事情,只需随便打个哈哈就可以敷衍过去。过去某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男人很喜欢和他的伙伴们接吻,甚至某一次接吻还成为了墙壁上的涂鸦画。就算是那样惊世骇俗的举动也被他找了个孩子都不会信的理由轻而易举地敷衍了过去。那么明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没那么惊世骇俗,我又为什么尴尬?
因为我知道张允这个人有时候没一句好话。他所谓的老实稳重,不过是刚刚登录里岛对我的试探和伪装。
张允来到沙发前面,站在我俩面前。他低头看着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挤出了一个微笑,“长官,这是里岛周例会的会议纪要,请您过目并签字。”
“呃……”我怎么接?
“给我。”张克一把夺过文件,他认认真真地浏览后,又从张允手中拿过笔签了字。
张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局,这个需要我们分局长的签字。”
“你没看到他签不了字?”
“您方便解开手铐吗?”
“不方便,还有事吗?”
张允被张克气到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的脸色很不好,尽管他还在微笑,“那我可以带长官回去休息吗?今天他很累了。”
“不行,”张克摆摆手,“我晚上找他有事,所以他今天就在我这里了,我会安排他休息。”
“可是他要回去睡觉的,张局,您……”
“你没完了?”张克抬起眼皮看着张允。话说,张克严肃起来的模样很吓人,看起来像电影里最严厉的父亲。
“如果您这么说,那恕我无礼,您为什么要拷住我的长官?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张允,你……”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争吵起来。张克激动地腾地站起来和张允吵。他们叽叽喳喳吵的我头疼,于是我站起来去窗边的咖啡机那里接一杯咖啡喝。我刚走两步远就被张允委屈巴巴地拉住了衣角,他见我不是要趁机逃跑而只是倒水喝,于是又底气十足地和张克吵起来了。
我不理解他俩,也不尊重他俩的行为。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没大没小,一个为老不尊。
虽然我的手被拷住了,但是还可以接一杯咖啡。我小心翼翼地端起加了牛奶冒着热气的咖啡站在窗边,一边喝一边看窗外的景色。窗外有一些看起来很年轻的搜查员,年纪和张允差不多。他们三五成群地走着,也许是有个人在讲笑话,他们时不时地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其中一个人抬头注意到了窗口的我,他把怀里的蓝色文件盒塞给一旁的人,然后用力挥舞双臂,大声地向我问好。
“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之前的学——生——!”
我对他报以微笑。我记不住他是谁了。
“老——师——!老——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林——城——!”
这时旁边的年轻人也开始叫我,他的脸被文件盒挡住了一半,所以他努力偏着头看我,“老——师——我——也——是——你的——学——生——!”
“我也是!”
“我——也——是——啊!”
原来那些人都是我之前带过的学生。于是我对他微笑着挥挥手,并没有说什么。
“尤浩老师!今天我们没有通行证,所以进不去大楼!您明天还在这里吗?要是还在这里,我们明天一定来看您!”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可是他们却依然在心里记得我。这份温暖的师生情让我很惊喜,很快乐。
另外,我果然是叫尤浩啊。尤,哈哈,真是个少见呢姓氏。
我在心里笑了笑,没想到这一次一五岛之旅居然意外地得知了自己的名字,真是巨大的收获。要不今晚我请客,请张克吃着好吃的东西,来庆祝一下这件事吧。
于是我带着满心地欢喜转过身,却发现房间里本来还在争吵的两个人此时都静音了。
“怎么不吵了?你俩不是很喜欢吵架吗?”
他俩静静地看着我,两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地像经历了某种巨大的悲恸。
“干嘛这个表情?怎么回事?你俩吵崩了?”
我的问题无人应答,他俩还是那样面色惨白地看着我,忽然张克开始发出干呕的声音。他的左手捂住腹部,右手捂住嘴。张允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扶他,帮助他坐到沙发上。
我放下咖啡,不明白他俩现在又在上完什么戏码。“张允,你不会是骂他了?”
“我没有骂他……我没有……”
“那他怎么这个样子?他年纪大了,经不住别人气他的,真是的!”
听了他的话我只觉得更加茫然,于是我来到张克身边蹲下,“张克,你要是不舒服我就送你去医院?你别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算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什么重新开始了?”
“长官,老师……你听我说,我来告诉你。”
“你说。”我蹲着没起来,但是把手放到张克的膝盖上,“张克,把手铐给我解开。”
张克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样,他一动不动。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伸手在张克的口袋里摸到了钥匙,拿给张允,“解开。”
“是…”
“说吧,你俩到底怎么了?”
他俩是斗鱼吗?一放到一起就出问题。
“如果有人在一五岛对老师你说出你的名字,你的记忆就会开始恢复,然后……然……然后……”
然后会怎样?话说“叫名字就能恢复记忆”,这是什么魔法吗?尽管现在这个世界人类能产生堕落源这件事就足够魔幻了,但是也不至于有魔法存在吧?
“我……呃………”
“你就会死。”
张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某座古城风化了千年的石窟发出的声音,既清洗,又空洞。
尽管潜意识让我觉得张克不会骗我,可是他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信?
他说我会死。
我还说我自己就是秦始皇呢。
啊,心好累。
虽然我知道他们俩为什么会吵起来,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场面就会走向抽象和魔幻。
我抬手捂住脸,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大声对他们说,
“你俩耍人也有个限度。我先对你俩说清楚——以后你俩想吵架就出去吵,别在我眼皮子下面吵。还有,我实在是受不了你们两个这幅抽象的样子了!”
我说完就转身离开,张克和张允慌慌张张地跟了过来,我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
“别跟着我!”
然后我快步离开办公室,“啪”地一声甩上门。
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