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掌柜，”他缓缓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沉得压人，“您可想清楚了。我家王爷递这个台阶，是给您脸面。您若不要，那往后的事，可就不好说了。烟雨楼是什么地方，您比在下清楚。那里头的水，深着呢。您千金之躯，犯不着为那几个卑贱之人蹚进去。”

他说到“卑贱”二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随后他眼神一眯，又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不咸不淡地警告似的补了一句：“蹚进去了，可未必出得来。”

顾青岑迎着他的目光，面上分毫不乱，声音也不高，但字字清晰：“孙管事，您这话我记下了。您也替我给康王带一句——我顾青岑开的是酒楼，可做的从来不只是酒楼的买卖。有些事，我既然管了，就不会半途收手。您请回吧。”

孙管事闻言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一把抓起那只锦盒，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下楼时脚步极重，踩得楼梯咯吱作响，像要把那点未尽的火气，都踩进木头里去。

翠竹等人走得远了，才扑上来拽住顾青岑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王妃！您这是当面打康王的脸啊！他若真动了怒，咱们可怎么办？那孙管事方才那眼神，分明是记恨上了！”

顾青岑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他若真想动手，不会派个管事来送礼。他来，说明他也在掂量。我若收了，反倒叫他瞧轻了。今日这一趟，他是来探虚实的。我若软一分，他便要进一尺。我若硬着，他反倒要想想，动我到底值不值当。”

翠竹仍不放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青岑见她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别怕。他回去禀报，康王那边，少不得还要再议。这一来一回，便是我们的时间。你让人去盯着，这几日楼里楼外，但凡有生面孔，都记下来。还有学堂那边，让锦夏多留个心眼。”

翠竹应了，转身下楼去了。

顾青岑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那扇被孙管事带上的门，半晌儿没动。她方才说得硬气，可心里清楚，这一回，是真的将康王，逼到了墙角。

接下来，便看他先动哪一步了。

顾青岑转身往后头厨房走去。

后厨的灶火现下还在亮着，孙宁正在炒菜，油锅滋啦作响，满屋都是葱姜的香气。她没急着说话，只站在灶边，瞧着那翻腾的火苗出神。

火舌舔着锅底，一忽儿高，一忽儿低，将那口黑铁锅映得明明灭灭。

顾青岑眼神落在火光中，忽然想起沈夫人那句话——“我年轻时，若也有这样一间酒楼可去，大约日子会好过许多。”

那声音轻飘飘的，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落在她心里，却沉得很。她眼前又浮起一张张脸来。沈夫人临走时回头看满堂女客的那一眼，阿念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模样，h

还有就在前几日，阿蝉咧嘴笑着说“顾先生，我从前在里头的时候，就想将她们都带出来”，还有学堂里那些姑娘，低着头一笔一画，写下自己名字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曾像沈夫人说的那样，没有一间，这样的酒楼可去。她们没赶上，可她们把各自的念想，递到了她手里。她不能停。她若停了，那些递过来的手，便都落了空。

顾青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挽起袖子，拿起锅铲，帮着翻了两下菜。这是她心烦时常做的事，手里有了活计，脑子里那些绕成一团的线，反倒能慢慢捋出个头绪来。

她翻锅的动作不急不缓，手腕一抖，菜便整整齐齐地翻了个面，再一抖，又落回锅底。

火光映在顾青岑的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孙宁在旁边瞧着，也不多问，只把调料递过去。顾青岑接了，顺手撒了一把，动作利落。那点烦躁，便在锅铲起落之间，一点一点，被她自己压平了。

夜色渐深，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后厨那盏还亮着。顾青岑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就着灶火的光，又过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

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哗哗地响。她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忽然想：这风，怕是要变大了。

翌日一早，陆宴清回府后，听了这事，半晌没说话。他坐在案边，手指轻轻叩着桌沿，好似在心里反复推演着这一盘棋，想从里边找出最优解。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顾青岑，道：“你回绝了康王，他面上挂不住，接下来会来得更狠。不过，他这回若再动，就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顾青岑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我们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