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妤雅知道,她确实是有退路的,卖掉公司后对方原本就已经要出国了,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了。只是临了……韩途忧却又因为她的几句不舍,便放下了这样的想法。
许时伊继续低低道:“……或许她有许多错,只是,对你时从来就只有真心。如果可以……希望你会像我一样,不要恐惧她厌恶她……”
……
李妤雅查阅资料,有一日突然见了“树”的许多种写法,其中一种是“纳西象形文字”,即东巴文,直译为“木迹石迹”。
那文字像个向下扎根,拼命生长的树木,十分有趣。
一如见许时伊时,手心内传来的指甲搔刮的痒意。
又过了两个月,李妤雅照旧上班,偶尔请假录些公益节目,不过此时已不怎么忙碌了,随着热度的褪去,她也逐渐有了些时间接触其他案子。
曾经那辆买来的代步车又卖掉,李妤雅住在离警局有些距离的职工宿舍,她换了辆二手单车,每日骑着去上班。
众人都夸她踏实节俭,私下聚会也只穿那几件洗的宽大的衣服,一点也没有队长架子。
偶尔她会在会客大厅滚动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节目,新拍的照片也挂在荣誉栏上,有种沉稳的气质。
偶尔,那些节目访谈又会换成对其他人的采访,但大致也是围绕着她来的。
李妤雅在那上面见到过几十秒李文的样子,李文已经不只在镇里做辅警了,他似乎也升了级,面对镜头时,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带着腼腆的笑夸她:
“小雅特别踏实,别人下班了她都还在加班加点的整资料,就算经手案子转了组,她也经常跟进,是个很老实的人。”
李妤雅也看到过乔荣的身影,他戴着副黑框眼镜,寸头留得长些盖着额头,有点文质彬彬的味道。
乔荣弯着唇思考着道:“李队长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我想,认识她的人应该都会喜欢她的性格。”
李妤雅盯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宛如人物传记般长的视频,某一日,专门找人关了那悬挂着的电视。
半年后,李妤雅因着一个其他案子回了樊区镇一趟。
曾经住过的老小区的屋子似乎还是没有租出去,找租客的转租单贴了满墙。
李妤雅于是重新租了下来。
当晚,她躺在那张曾经的床上,望着一如既往的窗外风景发呆,手机里正播放着灯神的故事。
灯神的版本实在太多,她一个接着一个的听着,舒缓的音乐里,这些故事已经成了她每晚的“睡前助眠音乐”。
“——谁再救我,我就杀了他,但让他自己选怎么死!”
魔鬼如是说道。
……
处理完了案件,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坐上了回去的车,李妤雅却是独自一人前往了曾经高中时的学校。
以前缠绕着锁链的大门如今锈迹腐蚀得更加严重,从外看去更加破败,好似一座巨大的、孤寂的死城。
本来准备实施的项目也因甲方撤资突然入狱而被搁置了下来,随着镇上的人逐渐老龄化,没有任何消费能力,再买任何地皮也只是亏本的生意,这座晦气之地便彻底无人驻足。
李妤雅轻车熟路地翻进去,水泥地的地面上偶尔有些裂缝,便立刻就有大串大串的野草从中长了出来。
她路过这些破败的地方,一路来到那棵巨大的枫叶树下。
正是秋季的时节,围起来的土地里尽是干枯的一人高的草,红色的枫叶落的到处都是,如同一片红海,美得惊人。
只是凑近看,这花坛里有一处略有古怪,竟然天然被隔绝一般,没有生长野草,只是呈现出一种不太规则的圆形图案。
李妤雅拿出工具挖开了这块泥土。
一件四方的密封铁皮盒被保鲜袋包裹着埋在最深处。
李妤雅拿了出来打开。
一张卡,一封信,一份密封的更加严实的卷筒。
她打开那封信,除了告知她卡号密码,以及卷筒的用处,便只有寥寥几句话了。
“我毫无怨意。”
“希望你幸福。”
——
“血色碎尸案”案件封存的前一天,刘成和找了郑飞做东,邀请了李妤雅庆祝。
席上除了这两位李妤雅认识的人,其余的人皆是一些年纪与李妤雅相仿的男人。
李妤雅聊了几句才知道,有两位都是刘成和新带的徒弟,以及郑飞手下的两个新来的。
听说,乔荣已经换了别处工作了。
刘成和大腹便便坐了主位,他站起身端着酒,笑着道:“今天来这的都是一家人,就不多说什么废话了,恭喜我们老郑和小雅,参手的案件终于算是结案了!”
倘若不封存那些档案,便一直犹如悬在头上的利剑,若有些风吹草动,它就晃荡着想要落下,不管下方站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但此时这案件档案已经封存,便意味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而因为这案件所带来的一切也都尘归尘,土归土。往后,皆是更新的章程。
郑飞李妤雅都笑了笑,也倒了酒喝下。
酒过三巡,便有人凑到她旁边与她聊天,李妤雅保持礼貌的回了几句,恰巧刘成和望向这边,已然兴奋道:
“小雅,看你和刘洋聊的那么开心……你觉得刘洋怎么样?”
李妤雅看着身旁男人的脸,也在此时才知道对方原来叫做刘洋,大概是刘成和哪里的亲戚。
说什么庆功宴,恐怕是刘成和铁了心想给她和身后的许书绑上关系的相亲宴。
她稍显冷淡道:“挺好,不过……或许职位再高点才配得上您的栽培。”
她这话说的难听,旁边的男人立刻黑下脸来,刘成和脸上的笑有一瞬间挂不上,转瞬又对着刘洋笑道:“听见小雅说的没?以后看你还不好好上班!没出息的。”
郑飞又劝着在一旁打圆场:“都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别打击年经人!”
于是场面便又热闹起来,李妤雅的身旁也再没人敢来坐下。
吃了几口菜,她只觉得索然无味,本想早早告辞离开,但刘成和已经聊到了兴头,正神秘兮兮地对着众人说:
“那案子里死的那个知道怎么死的吗?”
郑飞瞥了李妤雅一眼,拍拍刘成和的肩想换个话题,一直安静着的李妤雅却问道:“什么情况?”
“就审了一次,还没等到审第二次呢,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得刀片,自己活活捅进喉咙里失血死的……”
“整个屋都是一大片血……”刘成和啧啧有声,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有人捂住脖子,皱着眉头一脸心惊:“自杀也能下得了这狠手?”
刘成和看着众人满面惊惧和好奇,洋洋得意的还要继续开口,郑飞则道:“不要讨论了,说多错多。”
但众人刚听到兴起,不免意犹未尽,刘成和再喝下一杯酒,满面通红,打了个饱嗝站起身:“老郑你这就太胆小了!”
“案子说封就封存了,咱们又有啥不能说的!那女人……是叫韩途忧吧?”
“飞上枝头还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被抓了也不安生!还想攀扯当狗咬人呢……”
“以为有张还行的脸就真能有几分好脸能得了……那些高官玩她这种女人不跟玩……”
刘成和话音未落,忽觉脸上一阵冰凉,他抬头看向对面,慢腾腾地抹去脸上酒水,只觉得额间有些刺痛,后知后觉的抬手抹去额头流出的湿润,低头一看,竟然是满手鲜红的血。
李妤雅冷冷注视着他,甩向他的酒杯竟在他额间砸出了伤口,她一扯桌布,叮叮当当一阵响声,瞬间满屋狼藉,包厢的地板上零零散散的大肉撒了一地,好似古怪地冒着香气的囊肿。
这一举动惊得其他几人都站了起来,呆呆地站了一排望着她。
“满嘴喷粪。”
她踏过地上的肉块,打量了一圈人的脸,几欲呕吐,转身离开。
刘成和脸上青筋暴起,郑飞则老神在在的坐着,他们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已。
好似回到了十七岁时她闹翻了的家宴,全是假面。
走出餐厅,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恰巧局里发了消息,那批待封存的档案等她来确认无误。
于是她又抬手招了车,在肉味与酒味萦绕中去了警局。
忽视掉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李妤雅从一堆凶杀案里找出那份她等待许久的档案拿走进了办公室。
夜里十二点,这冷冰冰的屋内就只剩了她一个人,将U盘找出插入电脑,看着拍摄画面里最后鲜活的韩途忧,李妤雅忽的呼出一口气来。
看着韩途忧冷淡地接受采访,看着她面对镜头依旧侃侃而谈。
那双黑色的眼睛暗沉无波,她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内里依旧是灰色的V领衬衫,一切,好似就只是昨天。
“头颅上消失的几处肉,你是否......吃了她?”那警官可疑的迟钝了下,才把完整的话讲完。
大约是受了这一家人吃猫的影响,竟然连这样的问题也会想到。
“......好恶心。”一直冷淡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一般,毫无掩饰的打了个冷战,她认真道:
“不可能,好恶心......”
她重复了两遍,似乎真的无法接受这个假设一般。
她这样回答完,垂下去的睫毛鸦羽似的轻颤,因着刚刚那令她恶心的问题,轻轻抬手掩住了唇。
李妤雅盯着这个长长的视频看了又看,直到夜里三点,她才忽然惊醒,拔了U盘塞回档案里。
当她伸出手去拿纸质的档案时,一张轻飘飘的照片大约是没有贴紧,转了个弯地掉落在地上。
鲜红的血液颜色铺满整个画面,是这个案件的主谋死亡时拍下的照片。
李妤雅去捡拾的手愣在半空,忽地从喉间发出一声“咕哝”,眼前阵阵发黑,她酿跄着跌下椅子,趴伏在地上。
那股肉的腥味依旧萦绕在鼻尖,时时刻刻的环绕着她。
她干呕了几声,又接着一股脑的吐出胃里所有的东西,在呕吐物里痛哭出声。
……
最后一次见到眺望鸟,是在对方来找她告别的下午。
李妤雅此时31岁。
苏晓姚是在餐厅里约了她。
许久没见,苏晓姚看起来比起之前要好了许多,没有那样苍白的皮肤,她的头发染了橘色,卷了波浪垂在腰间,穿着一身棕色的上衣短裙,远远看去,李妤雅只以为是个漂亮的有钱人在喝下午茶,根本没敢上去相认。
直到对方主动找来,她才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李妤雅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苏晓姚也笑了笑:“当初要谢谢你……没想到我哥那么多年还活着,虽然找回后……他没多久就病重……但是,我们见了最后一面。”
“抱歉。”李妤雅轻声道。
“你没有要道歉的地方,你是让我们家人回来团聚的英雄。”苏晓姚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喝了口茶,她还不太习惯面对面的夸奖别人。
“对了,我可能要出国。”
苏晓姚搅了搅碗里浓稠的粥,自己也有些迷茫的模样:“我哥走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直以来……见到他找到他是我活着的希望,但他死后,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浑浑噩噩了几年,直到最近,我想……去国外看看更大的世界,我打算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李妤雅点点头,是赞成的表情:
“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苏晓姚被她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没忍住笑了:“女予,你现在真的好像大姐姐。”
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双方都成长了很多,一起玩游戏……好似也是上辈子的事了。
直到吃完饭准备离开,苏晓姚才无意间发觉对方面前浓稠的肉粥竟然一口未动,略一回想,李妤雅好似只尝了几口素食,就一脸专注地听她讲她的事情了。
直到苏晓姚上了李妤雅的车,看着身旁开车送她去车站的女人,她的侧脸十分冷漠。
苏晓姚顿时不好意思道:“是不是那家的食物太难吃了……我看你没有吃几口。等下到车站再吃点别的吧!”
李妤雅摇摇头,安抚她:
“很好吃,我已经吃饱了。”
“可是……那碗肉粥和其他肉菜你都没有吃……是做的太腥了吗?还是……你在减肥?”
“不。”
穿着白衬衫的女人笑道:
“我是一名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