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阴风骤起。
不是从门口,不是从通风口,而是从银幕里,从地板下、从座椅缝隙中同时涌出,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往人骨头里灌冷气。
黎逾闷哼应答狗娃子的呼唤,他脚下地板颤晃,伞尖“咚”地声撑在地上,才没倒下。
狗娃子这才看见,黎逾的白衬衫,背后已经被血浸透。
不是新鲜的红,是发黑的、像被阴气泡过的颜色。
“你受伤了!”狗娃子声音变调,这几日的遇见相处,不知为何,他心里已经为黎逾空出了块地方,近乎是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如果黎逾受伤了,自己必然是伤心欲绝、痛不欲生。
“没事。”黎逾咬着牙推开狗娃子的好意,“是反噬…影魂不肯散干净。”
他话音未落,银幕方向忽然传来撕裂声,那块本已塌陷的幕布,再次鼓起。
这次不是手,是整张模糊的人形,好似是被人强行从胶片里抠出来,五官糊成漆黑大片,只有嘴的位置是黑洞洞的。
它没有走。
它是“压”过来的。
空气被挤得发出低鸣,座椅从前面开始,排排往下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正缓慢降临,黎逾觉得不妙,迅速拉着狗娃子后撤、可没走几步。
狗娃子呼吸开始发紧,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要杀他们。
这是要把他们留下来啊!留在影子里!
“狗娃子。”黎逾低声说,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一会儿我撑阵,你往门口跑。”
狗娃子猛地摇头,“不。”
“黎逾,我不可能抛下你的。”狗娃子鬼差神使的眼睛无光,嘴巴笑着对黎逾说道。
他低头,一把攥住胸前的魂骨玉佩。
那玉佩烫得吓人,几乎要把皮肉烧穿,可就在他握紧的瞬间,彷佛人生中再熟悉不过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他的眼睛瞬间被热泪浇灌。
不是恐惧。
是…小时候被爷爷牵着手,站在法坛前的感觉?
并非!
是…狗娃子脑海中意识逐渐交错,牵着自己手的人不是爷爷,是谁?是…
他口中含着那个名字,那个清晰无比的名字此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俺知道咋弄。”狗娃子如遇白昼,他声音发抖,却异常清晰,“它不是不走…它是走不了。”
魂骨玉佩亮了。
不是光,是种介于影与实之间的灰白色,像骨头在月光下泛起的冷泽。
玉佩表面,原本模糊的纹路开始寸寸浮现。
那不是符。
是骨刻的路引。
狗娃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觉得那些话本来就在他嘴里,等着被说出来,“客不归路,是主人的错。”
他抬起头,对着银幕里的东西,轻声说了一句:
“你可以走了。”
轰。
整个三号厅猛地一震。
那团模糊的人影像是被什么从中间掰开,发出刺耳的尖啸,被道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拖向玉佩。
黎逾瞳孔骤缩:“不对!你在…”
话没说完。
魂骨玉佩猛地一沉,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镇进了骨里。
下一秒。
叮。
极轻、如同蚊子叫唤可以被忽略不计、几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响,落在地上。
狗娃子低头。
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灰白色的骨符,形状像被磨平的牙,表面刻着熟悉的纹路;这东西,是不是见过?狗娃子蹲下捡起来,眼中的泪花此刻消散的干净,他拿在手中,仔细检查却近乎是没什么收获。
然,这东西再在入手霎那,温和却霸道的生气顺着掌心涌上来,瞬间压住了影院里残余的阴冷;几步开外的黎逾撑着伞,慢慢站稳。
他看清那枚骨符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回命骨?”他低声说。
狗娃子猛地抬头:“啥?”
黎逾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是被人撕开未来,“这是给将死之人续命用的东西,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可以给你爷爷用的,是个不错的东西。”
影院里的灯,终于彻底亮起。
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外头夜风灌进来,带着人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