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a的品味就是这样,喜欢买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把舒天旸当自己刚上小学的儿子对待。
风把商予的头发拂起来,露出一张英俊至极的面孔。
舒天旸心里有什么在迅速膨胀,令他有些呼吸急促。
他忽然用很响亮的声音喊了声:“大哥——”
商予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转向舒天旸:“怎么了?”
舒天旸朝他笑笑,指着水里说:“这儿真的有水母,好大一只。”
商予点头:“离远点,别被蛰到了。”
舒天旸终于有了答案。
他想代替乔驰,做商予的弟弟。
想这样长长久久的,永远和商予生活在一起。
***
他们赶在午餐时间到了圣巴巴拉。
比起马里布,舒天旸对这个红瓦白墙,充满了热烈色彩的城市更有好感,街上处处都很热闹,还有人在办小型的街头音乐会。
商予给他尝了一点点葡萄酒,还带他逛了当地的动物园,舒天旸见到了传说中的火烈鸟,喂了乖巧的长颈鹿,还围观工作人员给一只叫苏西的大象清洗脚趾甲。
他累得满脸通红,靠在副驾驶上把玩刚才捡到的粉色羽毛,得意洋洋拿给商予看:“我要拜托Nia把它缝在我的挂毯上。”
那张绿油油的牧羊犬挂毯,被舒天旸从国内一直带到这里,又宝贝似的挂在新卧室的房门上。
商予笑着问:“晚餐想在码头吃吗?那边夜景很美,还可以看到鹈鹕。”
舒天旸蹙起眉头,纠结道:“……鹈鹕实在太丑了,不然还是回家吧。”
商予忍不住大笑。
舒天旸不光不喜欢丑的鸟。
眼前有什么东西不够好看,他都会一脸嫌弃。
但Nia买回来的那些“物美价廉”的日用品,舒天旸又从来都没吐槽过。
这孩子真的很有意思。
舒天旸有些舍不得这里,他望着窗外不断退行的建筑,忽然指着一处问,“大哥,那是什么地方?”
“UCSB,”商予顿了顿,解释说,“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很好的学校。”
舒天旸扭头问:“我以后可以去那儿念书吗?”
商予这次没有犹豫:“当然,只要你想,不过肯定要先吃一些苦头了。”
舒天旸对吃苦没什么意见,他早就习惯了,喃喃自语说:“念书的话,大概要花很多年了。”
圣巴巴拉距离马里布很近。
舒天旸想留下来。
商予握紧了方向盘,这次并没有接话。
回去的路上,他们顺道去了一家华人超市,Nia在沃尔玛买的当地米很硬,煮粥焖饭都是散的,缺少米香,商予除了买大米,还买了些国内才有的食材和调料。
他和舒天旸,两个人拎着四大包走出来,堆满了后座。
舒天旸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Nia要唠叨了。”
商予不以为意:“一天三顿饭,这也就是一周的量。”
舒天旸没有问谁来做饭这种蠢话,他拆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心满意足地含进嘴里,还给商予也剥了一颗。
商予腾出手要接,舒天旸已经眼疾手快,把糖直接塞进他嘴里。
商予瞥了眼抱着沙琪玛和水晶饼的舒天旸:“零食别吃那么多,等下好好吃饭。”
舒天旸乖巧道:“这是送给邻居的,上次他们拿来曲奇,我没有送回礼。”
“Nia告诉我了,我已经送过了。”车子重新汇入1号公路,浪涛的声音有些大,商予摇上了车顶,车里变得安静起来,“他们家养了两只牧羊犬,和你挂毯上的是同一个犬种,你可以去看看。”
舒天旸那天晚上久违地吃上了一顿丰盛的中餐,商予做了酸甜、咸鲜、麻辣各种口味的菜,让舒天旸尽情尝试。
要不是怕他消化不良,中途撤走了盘子,舒天旸能吃完一整碟的糖醋小排。
这孩子口味和乔驰完全不一样,乔驰无辣不欢,舒天旸却喜欢酸甜的,哪怕吃辣,也只能接受微辣,那一碟子麻婆豆腐,舒天旸只尝了一口。
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现在留在他身边的,是舒天旸。
这孩子不是乔驰,身体里还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商予知道,他放弃继承权的那部分股份,舒天旸没有卖掉,而是请了专业人士代为管理,甚至早早立下遗嘱,等他死后,所有遗产都会留给商予,假如商予不要,就全部捐赠出去。
舒天旸的手术不止要做一次,生命的长短早就被框定了边界,就算侥幸次次手术成功,一直不提前发病,他的心脏也很难撑过四十岁。
舒荻当初用尽各种手段,也没有创造奇迹。
而舒天旸今年已经十七,他只剩一半的时间了。
Nia之前私下告诉商予,舒天旸跟她打听加州的医助自|杀,说自己要在漂漂亮亮的年纪去死,绝对不能插一身管子,躺在床上上厕所。
Nia并不知道舒天旸的身体有毛病,看他说得那么淡定从容,只当成孩子的任性话讲给商予,说完就拎着包匆匆下班了。
商予那天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在想,究竟应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
如今他仍然不知道答案。
却希望舒天旸能过得开心点,起码不要留下遗憾。
舒天旸吃饱喝足,抱着抱枕,赖在沙发上看DVD,那是Nia之前买给儿子的大力水手波派,特意拿来给他做英语听力训练。
他之前看得津津有味,今天却心不在焉,余光一直扫向厨房。
厨房那边亮着灯,商予刚刚备好明天的饭菜,米饭和炒菜放进冷藏室,包子放进冷冻室,还特意给Nia留了字条,告诉她怎么蒸中式的包子。
第二天,舒天旸真的带着沙琪玛和水晶饼去邻居家做客了。
那对年轻的夫妇不在家,家里只有两位老人和还没上幼儿园的小孙女。
舒天旸的英语不够流利,讲起来断断续续的,他们却和Nia一样,非常耐心地听他说话。
那个有着蓝宝石眼睛的小姑娘,成了舒天旸的超级迷妹,前后围着他转悠,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听到舒天旸说想看小狗,立刻把人带到了后院,弄醒那两只正在呼呼大睡的狗,现场给舒天旸表演握手和打滚。
那两只苏格兰牧羊犬长得威风凛凛,脾气却非常好,睡眼惺忪的,还要兢兢业业配合自己的小主人。
商予没骗他。
这两只狗真的和挂毯上的一样。
***
半年之后,英霆的海外事业部正式成立,商予底下多了不少人手,终于没有之前那么忙了。
乔驰和《来信》剧组去电影节参展那天,商予飞了一趟迈阿密。
那晚商予没有回家,第一次丢下舒天旸独自过夜。
舒天旸没问商予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想关注迈阿密电影节的任何消息,只是躺在黑暗中,一直一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商予竟然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宠物太空舱,招呼舒天旸过去看。
里面是只刚刚断奶的英格兰牧羊犬,身上还笼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尾巴几乎摇成螺旋桨,拿湿润的鼻头去顶舒天旸的手掌,一点儿也不怕生。
这只狗不止品种,连尾巴上的一圈重点色,都和他挂毯上的一模一样。
好像那只小狗活灵活现地跑了出来。
商予看着舒天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倏尔才回过神,问:“喜欢吗?”
舒天旸用力点点头,眼圈都是红的,抱着他的小狗不肯撒手。
这是只属于他的小狗。
商予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兜里揣着乔驰昨晚送给他的新腕表,手腕上戴的,却仍然是那只旧了的爱彼皇家橡树。
那是乔驰第一次拿片酬时送给他的。
再后来,舒天旸跟着邻居小姑娘学会了骑自行车,天气好的下午,他们会沿着小路,一起骑行遛狗。
两只大狗在前面开道,跑起来身姿矫健,舒天旸的小狗趴在车篮里头,不断探出脑袋,吠叫撒欢。
车篮是商予帮忙装的,垫了衬布、加了软垫,小狗在里面不会感到颠簸。
舒天旸可以一路骑到沙滩那边,带着他的小狗看海、玩水。
日头西斜,小姑娘先回了家,舒天旸抱着小狗,独自躺在沙滩上,等待着日落。
每天日落的时候,商予就差不多到家了,在家里看不到他,就会一直找到这里。
“天旸——”
远处果然有人喊他。
“来了——”舒天旸回应着,从沙滩上爬起来,用力跟商予招了招手,低头亲了一口小狗,“一万,我们回家了。”
乔驰的狗叫七八千,他的就叫一万。
商予身边的人只会是他。
那个二楼可以看海的小阳台,他早就不稀罕了。
他可以有很大的一片海。
他走向自己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