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驰每次去他那儿,他都说吵,但哪次都没把人拒之门外,就连那只乔驰在集市上抱回来的羊,至今也养在院子里,“七八千”除了每天溜自个儿,还得去山上放羊吃草,有时候能听见它俩汪汪咩咩地吵架。
江溯那些徒弟学员们,也总来逗它们,院子里变得很热闹。
往日的寂静肃穆,像是终于拨过去的一格卡了帧的画面。
生活本该流淌着这样的笑声和色彩才对。
这地方除了晒点,看海、观鸟都是好去处,临海还有个伸出去的平台,能拍出海天一色的悬空效果。
乔驰不光自拍,还给祖孙俩拍,上蹿下跳地拿着他的大炮筒找角度,有几张甚至趴在地上了,技术好不好不知道,架势倒是很足。
“你书柜那些照片早该换了,不是开学就是毕业,瞧着跟什么定点打卡的NPC似的。”乔驰说着,从镜头后头冒头指挥,“我让你从前台拿的鸥粮呢,你给爷爷一点儿,来个海鸟互动!”
“这儿的鸟——”江海风还没说完,乔驰又催,“快点儿,等会儿鸟要飞走啦。”
江溯也伸手,“就按他说得拍吧。”
江海风打开鸥粮,没往江溯手心倒,直接把袋子敞口递给他。
在附近盘旋的鸟群,就跟过境的蝗虫一样,迅速扎了过来。
江溯隔着袋子,手被海鸟啄了几下,好在不怎么疼。
乔驰用了连拍模式,都没能捉到一张有效照片,鸟糊的到处都是,快出残影,根本没法露出完整的人脸。
等鸥粮吃完,袋子连带残渣,被一只大鸟抓走,大部分的鸟都跟着那只强盗鸟走了,还有几只不死心,在祖孙俩头顶打转。
江溯微微仰头:“……它们不会拉屎吧?”
江海风说:“它们——”
江溯动的时候,帽子顶上的小啾啾也跟着动,有只鸟眼睛一亮,嗷一嗓子就俯冲下来。
那只鸟叼着江溯的帽子飞走,翅膀挥动有力,好像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战利品,后面跟着的鸟们,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
跟嘲讽似的。
乔驰的连拍快门响了最后一下。
三个人僵得好像旁边古庙门口蹲的石雕。
江海风叹了口气,终于能把话说完了:“酒店的服务员说它们不怕人,有时还抢东西,说最好把粮撒在地上喂。”
乔驰笑够了回看照片,一惊一乍地喊着出片了。
江海风走过去一起看,脸上也有笑意,“是挺好看。”
“……”江溯摸了摸头顶,行吧。
还好他不秃顶。
他慢慢摇着轮椅从平台上下来,“你俩过去拍几张。”
和年轻人旅游也挺有意思的。
***
黄昏时分,夕阳坠入云层,天边起了火烧云。
海边的火烧云浓烈而浪漫,瑰紫色的天空压下粉色的缎状云彩,透过穹顶玻璃窗,把整个礼堂都染成了暖色调。
新郎带着自己的兄弟团,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散了不少红包,又喝了好几杯特质黄连水,才顺利找齐了新娘的捧花和高跟鞋,在众人簇拥下,按时到了礼堂。
此时新娘蒙着头纱,拖着洁白的裙摆,手捧玫瑰,从花篮妆点的通道里,缓缓走向她的新郎。
飘荡的乐声和这份圣洁的气氛都很动人,新郎哭得比台下新娘的父母还厉害,一份婚礼告白磕巴了四五次,才哽咽着念完了。
卜欢欢其实也有点儿想哭,顾忌着眼妆,得硬憋着,悄悄瞪着新郎小声说:“快别哭了,等会儿把我也招哭了,拍出来不好看!”
她和新郎正在拥抱,对方拿着话筒,声音全收了进去。
顿时满场哄堂大笑,再没了刚才的感动。
送戒指的时候,又闹了笑话,卜欢欢养的波斯猫排练了一上午,关键时刻撂挑子,背着放婚戒的小盒子,蹦到了柱子的花环上。
顾盼和伴郎在底下咪咪喵喵地哄了半天,波斯猫舔着爪子不为所动,商予过去说:“我试试吧。”
他个子高,踩着长椅,伸手竟然真的勾住了猫项圈。
猫咪没躲,反而拿尾巴卷着商予的手腕,叫得娇滴滴的。
顾盼咬牙:“就说让她找个花童,非用这只色猫!”
乔驰和顾响笑得东倒西歪,侧身跟江海风嘀咕:“欢姐这猫就喜欢黏着帅哥。”
顾响说:“对,平时根本不搭理我小表姑夫。”
江海风问乔驰:“你俩一个叫欢姐,一个叫小表姑,不岔了辈儿么?”
“不岔,你看。”乔驰从兜里摸出口香糖,拍了拍旁边的顾响。
顾响乐滋滋张开嘴:“谢谢爸爸。”
乔驰跟江海风一挑眉。
江海风:“……”
无法反驳。
顾响旁边的Abby:“……”
我不认识他。
仪式的最后,新娘要背对大家丢捧花,场上未婚的都跑过去沾喜气,归梦亭转身看着两个儿子,催促道:“你们几个也上去啊!”
乔驰咳嗽一声说:“我才不和顾响抢呢,真抢上了他得跟我急。”
商予笑了笑:“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归梦亭望着商予,犹犹豫豫想说什么,乔博英揽住她肩膀:“快看,欢欢要扔捧花了。”
卜欢欢扔捧花的瞬间,江海风悄悄握了下乔驰的手,乔驰感觉自己掌心有些异样。
捧花落在了Abby怀里。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乔驰摊开手,看到掌心的波斯菊。
只有卜欢欢那束捧花里才有的双色波斯菊。
应该是他们堵门接亲的时候摘的,都有些蔫了。
乔驰心里像被刚才那只波斯猫挠了一下,脸上只剩下傻笑。
晚餐安排在露台上,天空已经成了靛蓝色,露台接近海岸的地方摆了焰火,准点就要燃放,年轻人都扎在那边等着拍照。
卜欢欢换了身敬酒服,和新郎一起答谢亲友,顾盼明早还要飞回去办公,把顾响换上去替新人挡酒,总算能坐下来吃口东西。
她看见商予也在,有些意外:“你不去看焰火?”
“这儿也能看见。”商予手里没拿吃的,只有一杯香槟。
“空腹喝啊?国外都这么干喝?”顾盼递给他一块点心。
“那没有,”商予也没拒绝,笑着接过来吃掉了,“等焰火结束我就准备走了,回房间再吃晚餐。”
他答应了舒天旸,今晚会陪他一起吃饭。
顾盼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听顾响说了,商予带了舒家那个孩子过来,要在岛上度假。
英霆和天成之间斗了许多年,最后那场惊心动魄之后,商予就出了国。
站在顾盼的立场看,商予其实比舒家那个被囚禁的孩子更可怜,他是受害者,却也是一切变故的源头,以商予的性子,恐怕很难放得下这份芥蒂。
出国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时间能治愈一切。
顾盼吃了两口牛排,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偏头看着商予,露台的灯光以点缀为主,他们又坐在很角落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侧脸的轮廓。
仍旧很帅。
顾盼说:“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商予原本正在喝酒,闻言惊讶地放下了杯子。
“我对你有好感,”哪怕这时候,顾盼的语气也很从容,“但也是个理智大于情感的人,也有自己的梦想,所以就算结婚了,你还是可以继续留在国外,聚少离多也没问题。我觉得我们结婚,对顾家和乔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商予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声谢谢。
顾盼紧绷的下巴这才放松了:“唉,求婚失败。”
商予抬手和她碰杯,喝完那杯酒才说:“我身上带着从舒荻那儿遗传的ARVC隐性基因,虽然没症状,但后代也有一定的发病几率,我不会结婚的。”
顾盼很想说,科技那么强大,基因筛选也不是不可能。
但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
由女士发起的求婚,只能有一次。
露台边的焰火燃起,在天上砰砰砰炸开。
能很清晰地辨别出乔驰的叫声。
那里有很多人,背影交织在一起,商予却一眼就能认出乔驰。
“至于两家的关系,有小驰和顾响就够了。”
顾盼也笑起来:“那俩小傻子。”
等焰火燃尽,商予离开,顾盼才默默吃完了餐盘里的东西。
她拎着裙摆站起来,招呼Abby:“走,跳舞去!”
女士暗恋未遂的伤心,也只有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