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转头看向榻上昏睡的老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
另一边,东宫。
叶小寻并没有走正门。
她在城外便与涤墨分道扬镳,借着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避开了巡逻的禁军,悄咪咪地翻进了东宫的后墙。
寝殿内门窗紧闭,没有掌灯,光线有些昏暗。
叶小寻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猫儿一般钻了进去,落地无声。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松一口气,一转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怎么……”
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只见寝殿深处的罗汉榻上,容慎正端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雪白中衣,并未束冠,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那只受了伤的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横在膝头,显得格外刺眼。
而那双平日里清冷如玉的眸子,此刻正凉凉地看着她,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现在的容慎,周身环绕着一股低气压。
叶小寻不禁抖了三抖,一边往后缩一边打哈哈。
“嗨……殿下?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容慎没说话,只是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那个……太子殿下料事如神,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叶小寻立刻站直了身子,决定先发制人,“其实吧,我也是有私心的!霍小姐托梦给我了!她哭得那叫一个惨啊,让我一定要照拂她家人。我这一着急,就只好先斩后奏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还望殿下莫和我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庶民计较,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容慎依旧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幽深了几分。
这托梦一说,也并非凭空捏造。
叶小寻见这一招不好使,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案几旁的甘露酒上。
“殿下莫生气了。”叶小寻凑过去,献宝似的摸出两个玉盏,“良辰美景,不如喝两下?这酒能压惊,也能去火。”
她喝两口能断片的酒,多给容慎灌两口,没准一喝高兴,就把她这茬给忘了!
容慎看着她那副殷勤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倒酒。”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好嘞!”
叶小寻如蒙大赦,赶紧抱着酒壶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咱们……干杯?”她举起酒杯,笑得眉眼弯弯。
容慎漫不经心地举起左手,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仰头将酒饮尽。
酒过三巡。
叶小寻没有让他失望,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也低估了这甘露酒的后劲。
没几杯下肚,她的眼神就开始迷离了,原本只是想装醉,这下是真的有点飘了。
“容慎……”
她趴在桌案上,手里还攥着酒杯,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你说……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那些大臣定是脸都绿了……你不夸我就算了,还摆脸子……”
容慎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醉。
那双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清醒得令人心惊。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你以为,你是在帮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叶小寻这一招出其不意,确实逼得沈道衍手忙脚乱,但也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布局。
他本意是想利用这次西山之行,拿到沈家私养私兵的证据,然后徐徐图之,将沈家连根拔起。
可叶小寻这一闹,根本没考虑到他们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狼卫为沈道衍所用。
“你说宫中所有事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容慎喃喃自语,目光越过醉眼朦胧的叶小寻,失焦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那重重宫闱之外,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晟江山。
“你说得不对。太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了。”
“所以我每一步都得走得格外小心,格外艰难。因为我身后悬崖万丈,退无可退。”
叶小寻迷迷糊糊地听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她晃晃悠悠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容慎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嘶……”
虽然隔着纱布,但伤口被触碰,容慎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疼吗?”叶小寻凑近了些,呼出的酒气喷洒在他的手背上,“怎么还没好。”
容慎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消融。
“不疼。”
“骗人。”叶小寻撇了撇嘴。
她又悄无声息地睡过去了。
容慎轻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在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容慎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这大晟的江山,也是时候该洗一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