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虚浮无力,眼皮都不抬一下,但声音急切,旁人错听不了。
师贵妃缓缓起身。
此刻的她,少了平日里的妖娆与算计,那双酷似当年洛夫人的眉眼里,蓄满了泪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柔弱。
“陛下……大喜,大喜啊!”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欣。
老皇帝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那个女子有着三分相似的女人,眼神恍惚了一瞬。
“喜从何来?”
师贵妃柔情似水地靠近,跪在龙榻前,仰起头,一字一顿道:
“陛下,可还记得洛姐姐当年离京时的情形?”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明黄的锦被。
洛夫人。
那是七年前,大晟皇宫里一个不能提的禁忌。
那一年,洛夫人本是罪臣之妻,因夫家获罪被牵连,要被押送至安国寺带发修行。
可谁也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暗中将洛夫人藏匿在宫中。
耽搁了一月有余,皇后出面说服皇帝将洛夫人交了出来。
就在押送途中,洛夫人被人劫走,从此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天子震怒。
那一年,皇帝下令启动三堂会审,甚至连早已不过问政事的太后都惊动了。
禁军更是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可即便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那个女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最后,还是先皇后强撑着病体出来把持局面,劝谏皇帝莫为了一个外妇而寒了天下人的心,这场闹剧才得以收场。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若是真进了宫,那才是大晟皇室的丑闻。
后来,洛夫人成了皇帝心头的一颗朱砂痣。
直到三年后的宫廷盛宴,皇帝惊鸿一瞥,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眉眼与洛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少女——师家幺女,师翩。
“像……真像。”
那是皇帝当时唯一的评价。
一道圣旨,师家幺女入宫,直接受封为嫔。
这在本朝是从未有过的殊荣,震惊四座。
皇后听闻后,只是抱着年幼的容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皇帝对师翩的宠爱,始终带着一种克制与疏离。
哪怕后来师嫔诞下公主,晋封为妃。
哪怕公主夭折,为了安抚她,晋封为贵妃。
皇帝的心里始终有一条线——
容慎必须是太子。
大晟的江山,只能交给嫡出的血脉。
这是他对先皇后的承诺。
所以,这几年来,无论师贵妃如何盛宠优渥,皇帝再也没在燕安宫留宿过。
甚至在先皇后薨逝后,他也从未动过立师贵妃为后的念头。
这态度,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师贵妃自然也明白。
她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只要没有皇子傍身,一旦老皇帝驾崩,容慎继位,她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只能做个替身?
凭什么她的荣华富贵要系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洛……”
皇帝颤抖着双唇,吐出那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旧人之名再次被提起,尽管已过经年,依然能轻易激荡起他那颗早已枯死的心。
师贵妃看着皇帝的反应,眼中笑意更甚。
她知道,她赌对了。
“陛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皇帝那只枯瘦的手上,声音轻柔道:“臣妾也是偶然得知……当年洛姐姐被劫走时,其实……其实已经有了身孕。”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反扣住师贵妃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师贵妃心惊肉跳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真切地感到了雄狮愤怒起来的恐惧。
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