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慎心知事情不妙。
御书房正中,师贵妃半跪在地上,怀里搂着个半大的男孩。
如涤墨所说,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锦缎衣裳,正怯生生地缩在师贵妃怀里,被她按着背脊也跪在地上。
皇帝听见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快!慎儿!快来看看这是谁!”
容慎佯装不知,拖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踉跄着上前几步,垂眸看向那个孩子。
只一眼,他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手段。
当年洛夫人在京仅仅月余,彼时容慎已经十六,正是记事的年纪。
尽管只见过洛夫人两面,但他对那位才女的容貌印象极深。
眼前这个孩子,眉眼之间,竟与洛夫人如出一辙。
师贵妃这招,不仅是险中求胜,简直是在拿九族的命在赌。
容慎收回目光,佯装没看见那孩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右手绷带上的血又渗出了一大片。
“父皇,关于北地狼卫行刺一事,儿臣有急报!那群贼人……”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
太子刚刚虎口逃生,浑身是血地回来报信,眼下确实不是只顾着高兴自己父子相认的时候。
可是……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小儿子,再看看那个已经被立为太子的长子,皇帝眼中的热度稍微冷却了几分。
“慎儿受苦了。”
皇帝敷衍地安抚了一句,目光却又忍不住往那个孩子身上飘,“狼卫之事稍后再议。你且先看看这个孩子。”
容慎顺着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孩子。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眼神在师贵妃那张略显心虚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慢看向皇帝。
“这孩子……”他迟疑着开口。
皇帝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有些紧张起来,忙道:“但说无妨!你看他……像谁?”
容慎抿了抿唇,似乎是在极力回忆,片刻后才轻声道:“多年之前,父皇宫中有位贵人……儿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这……这是儿臣逾矩,不该提此事,兴许是儿臣认错了。”
皇帝听得那个急啊,恨不得替他说出来:“有什么就说什么!朕恕你无罪便是!你以为是谁?!”
容慎思忖良久,才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
“儿臣瞧着……这孩子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洛夫人。若是洛夫人当年有孩子……应该也是这般岁数了。”
“啪!”
皇帝激动得猛拍桌案,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你也这么觉得!朕也觉得长得和洛夫人一模一样!朕原以为是自己忧思过重有些多想,连皇儿你也这么说,那便错不了了!”
皇帝大笑起来,“这就是朕的骨肉!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啊!”
师贵妃低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容。
赢了。
太子又如何?这就是洛姐姐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容慎,你想跟我斗?还是太嫩了点!
容慎看着皇帝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顺。
“儿臣,恭喜父皇与弟弟父子团聚!”
他再次行礼,随即转头看向师贵妃,温声问道,“母妃,这孩子多大了?可有名字?”
师贵妃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连忙答道:“回太子殿下,六岁了,姐姐走得急,还未给这孩子起大名。姐姐在信中说,平日里就唤个小名,叫宝哥。”
“宝哥……”
容慎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道,“既然是父皇所出,那便是正经的皇子了。这小名叫着总归不雅,还请父皇早日定夺,给皇弟赐名。该有的赏赐和份例,也不应少了,免得委屈了皇弟。”
皇帝很满意容慎这副兄友弟恭的态度,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顺眼了不少。
只是……一提到封号,皇帝又面露难色。
“名字简单,朕回头让礼部拟几个好的。但这皇子的身份和封号……”
皇帝有些头疼。
这孩子是私生子,生母又是那种尴尬的身份。
若是大张旗鼓地认回来,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撞死在勤政殿门口。
师贵妃见缝插针,一脸哀思地将孩子抱紧了些:“陛下,这是洛姐姐唯一的骨血。臣妾想着……姐姐已经不在了,不如就让臣妾将这孩子养在燕安宫里,如何?臣妾不求做他的母亲,但求能替姐姐尽一份心,尽到做姨娘的本分。”
皇帝眼睛一亮,觉得此法甚好。
现下后宫之中,也就燕安宫没孩子,养在她那里,名正言顺,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可师贵妃只有一个夭折的公主,这在整个大晟朝都不是秘密。
她刚进宫不过三年,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六岁大的儿子?
除非直接追认洛夫人为后妃?
那更不可能了,那是给皇家抹黑,言官能把他骂死。
就在皇帝左右为难之际,一直沉默的容慎忽然开了口。
“父皇,儿臣有一计,或许可解父皇之忧。”
皇帝连忙问道:“皇儿有何良策?”
容慎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良恭俭让。
“依儿臣之见,现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对外宣称皇弟乃是父皇早年临幸的一位宫女所出。因那宫女身份低微且已故去,故而一直养在宫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们只需寻个已经故去且身家清白的年轻宫女,追封个美人或是才人的名分,再将皇弟记在她名下。如此一来,皇弟便是庶出皇子,身份虽低了些,却也算名正言顺。
“然后再下旨,因生母早亡,特将皇弟交由贵妃娘娘亲自抚养。如此,既全了父皇的父子之情,也全了贵妃娘娘的姐妹之义,更能堵住言官们的悠悠之口。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愣住了,随即一拍大腿:“妙啊!此计甚妙!”
师贵妃却不可置信地看着容慎。
这正是她原本计划好的说辞!
可没想到,这番话竟然由容慎亲口提了出来?
这太子……莫不是个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