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翊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想问的其实还有很多。

那个被带走的人是谁。

九号当铺接下来会怎么处置龙九。

还有——

纳兰轩到底看见了多少。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他问，玖七也不会说。

而真正会给答案的人，从来不是玖七。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玖七侧过身。

纳兰轩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袖口收得很窄，发尾简单束起，脸上没有半点奔波后的倦色。

她不像刚从南港那场混乱里抽身出来。

更不像来看一个伤员。

她只是走进来。

房间里的空气便像被重新划了一道线。

龙翊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他什么都没说。

她来了。

不是在南港旧仓。

不是他被按在设备上时。

不是他差一点失控的时候。

而是在一切都被纳兰处理完以后，她才走进半山别墅。

像来验收一件已经被收回的物品。

龙翊声音有些哑：“你来了。”

纳兰轩没有应这句。

她站在床边，垂眼看他。

那目光很平。

没有关心。

没有责备。

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醒了就听清楚。”

她开口，声音冷而稳。

“从现在起，半山别墅由纳兰接管。”

龙翊眼神微动。

一旁的陈哲不在。

玖七站在阴影里，没有半点意外。

显然，这件事已经不是通知，而是已经发生。

纳兰轩继续：“你原来的人，能用的会留下。不能用的，已经换走。”

龙翊看着她：“换成纳兰的人？”

“是。”

她答得很干脆。

龙翊笑了一下：“这么直接？”

“你昨晚把自己送进南港旧仓的时候，也没有绕弯。”

这话很轻。

却像一记冷刀。

龙翊没有反驳。

纳兰轩看着他：“龙家欠下的账，该一笔一笔清了。”

“从今天起，你不许离开半山别墅，也别想传递什么消息出去。”

龙翊看着她，忽然笑了。

肩上的伤让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可那笑意里没有怒，也没有不甘。

“我可以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纳兰轩神色不变。

“玖七不是外人，你说。”

龙翊轻轻咳了一声。

血气压在喉间，让他的声音更哑：“单独。”

房间里静了一瞬。

纳兰轩看了玖七一眼。

玖七没有说话，退到门外。

门合上，却没有落锁。

纳兰轩看着他：“说吧。”

“为什么救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明知道答案不会是自己想要的，却还是要亲耳听一遍。

纳兰轩道：“因为龙九不配。”

龙翊怔了怔。

随即低低笑了。

不是心软。

不是舍不得。

不是旧情。

是龙九不配。

这个答案冷得干净，也伤人得干净。

龙翊笑着笑着，又咳了一声。

肩上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色。

纳兰轩没有扶他。

只淡淡看了一眼：“伤口裂了。”

龙翊却像没有感觉到疼，只看着她：“我想知道你名字。”

“纳兰轩。”

“你要住在港市？”

“迷宫小屋。”

这四个字一落下，房间里的空气像忽然被人按住。

龙翊脸上的笑意终于停了一瞬。

迷宫小屋。

很久没有人这样提起那个地方了。

那里不是半山别墅最安全的位置，也不是最体面的地方。

它藏在迷宫深处。

偏僻。

安静。

旧。

龙翊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是那里？”

纳兰轩道：“那里方便。”

“方便什么？”

“看龙家怎么乱。”

龙翊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更淡，却也更真。

“你要在半山别墅里，看龙家乱。”

“是。”

“那我是不是该问一句，纳兰家家主这是要囚禁龙家家主？”

纳兰轩走近，垂眼看他。

“你可以这么理解，而且你已经没有资格谈自由。”

龙翊没有生气。

他甚至点了点头。

“有道理。”

龙翊忽然觉得，被困在半山别墅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纳兰轩会住进迷宫小屋。

她会留在这里。

她会接管这里的人、路、门、暗线。

她会让龙家的人一个个显形。

而他，只要还在这里，就能看见她怎么做。

看她到底记得多少。

看她到底要清算到哪一步。

也看她，会不会有哪怕一瞬，在那座迷宫里想起从前。

龙翊靠回枕上，脸色苍白，声音却平静下来。

“好，我不走，也不动。”

这句话说得太顺从。

顺从得不像龙翊。

纳兰轩很清楚，他不是认输。

他只是在换一种方式下注。

她走到窗边，看向远处那片被夜色遮住的迷宫。

“你最好真的别动。”

龙翊看着她的背影。

“如果我动了呢？”

纳兰轩没有回头。

“那我会让你知道，龙九昨晚那套东西，只是玩具。”

房间里静了下来。

龙翊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她说得很轻。

可他知道，她不是吓他。

“那我更该安分一点。”

纳兰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而冷。

像在看一个明知自己在笼子里，却还试图研究笼门的人。

“安分最好。”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龙翊忽然叫住她。

“纳兰轩。”

她停步，却没有回头。

龙翊看着她的背影，声音轻了些。

“那间小屋，很多年没人住了。”

纳兰轩淡淡道：“我知道。”

“里面的东西，应该都旧了。”

“能用。”

门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玖七进来给龙翊重新处理伤口，动作不轻。

龙翊却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她当时疼吗？”

玖七没有抬头。

“你昨天不过两个小时。”

“她当时在白室里，熬了六个小时。”

“你觉得呢？”

龙翊沉默。

玖七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缠纱布。

龙翊没有再问。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迷宫隐在黑暗里，只剩树影一层一层叠着。

很多年前，那座迷宫里有一间小屋。

他曾经满身是伤地走进去。

有人给他上药。

有人给他倒茶。

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不是他。

如今，那个人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住进了小屋。

而被困在半山别墅里的人，换成了他。

龙翊闭上眼。

肩上的伤很疼。

手腕也疼。

设备撬开的记忆还在疼。

可他忽然觉得，这座笼子并不难熬。

至少，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