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袖呆愣在原地,杏眼圆睁,泪水猝不及防跌落,湿了衣襟。
她屡次想说话,喉口却哽住,泛着酸,任她如何努力,仍是吐不出半个字。
周嬷嬷老泪纵横,亦喜极而泣。
“实是苍天有眼,保佑郡主凤体康健!”
苏聁撤了手,看看哭成泪人儿的盈袖,又看看强忍激动的周嬷嬷,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这一老一少,是她如今在这世上,最可信任,亦是最亲近之人了。
“有些事,我尚不知如何同你们细说。”
苏聁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些醉意,俄而,她抬眼望向二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只需记住,靖远王府覆灭,与宫中那位……脱不得干系。”
“什么?”
盈袖和周嬷嬷同时失声惊呼,面上霎时褪了血色。
“这、这怎么可能……”
周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又是王府老人,对皇家、皇帝的忠诚刻进骨子里。
苏聁今日这一句是直愣愣地敲碎了她数十年的信仰,她踉跄半步,已是站立不稳。
“我知此事委实骇人听闻,一时之间你们难以相信。”
苏聁将她们惊愕挣扎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中亦如针砭,然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请二位信我,我之所为全非无的放矢,我诈盲,是为苟全性命于乱局,更是为……拨开迷雾,看清该看之人,行当行之事。”
她语气微沉,不复旧日骄纵,反添了几许经霜淬雪般的静。
“我眼下没法与你们解释太多,但请你们信我,助我,陪我走下去。前路迢递,荆棘载途,仇雠势大,如高山压顶,我……需要你们。”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苏聁看向周嬷嬷,嬷嬷年迈,身板却挺得很直,平日精明沉稳的眼里如今暗流涌动,似有何物将呼之欲出。
她又看盈袖,满脸泪痕,那眼神却在变,肉眼可见的,变得坚定,如炬般,熠熠生辉。
苏聁静静坐着,嘴角稍舒。
她确信以盈袖与周嬷嬷之忠心,不论她行何事,定然义无反顾追随她。
连窗棂外呼啸的风也似动容,低低地呜咽,静得只剩暖阁内幽幽明灭的烛,噼啪爆着灯花。
盈袖率先反应过来,猛然用袖子揩去面上的泪,俯身叩首,斩钉截铁。
“奴婢的命是郡主给的,奴婢不信天不信地,只信郡主!郡主尽管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周嬷嬷恍惚了一瞬,望着苏聁,仿佛看见当年的王妃,她眼眶又有了湿意,缓缓跪倒在盈袖身侧,亦是重重一叩首。
“老奴是看着郡主长大的,郡主既如此说,必有郡主的道理。老奴信郡主,此生余力,愿为郡主驱驰,为王爷王妃……讨还一个公道!”
前世以血泪浇筑、将心全然冰封的壁垒悄然一松,一缕暖阳穿透裂缝,点亮那片荒芜的心田。
苏聁起身,将二人扶起。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此事,绝密。回京后,无论对谁,俱说本宫眼疾未愈,你我一言一行,皆需慎而再慎。”
“是!”
周嬷嬷和盈袖齐声应,犹若破釜沉舟,盈袖重新拾起白绫,为苏聁系好。
苏聁端坐镜前,眼前再度覆上柔软,朦胧不清,心中却愈发澄明。
明州之事尽了,前路回京,风暴将至,她已秣马厉兵。
翌日清晨,天际方泛鱼肚白,将明未明,萧府外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朱门洞开,侍卫着甲胄,肃然分列两侧。宫车静驻,更有数辆装载行李的马车紧随其后,仆役丫鬟垂手侍立,恭迎长宁郡主。
裳华苑内,苏聁已装扮整齐。
她今日穿一身胭脂红织金云纹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绣芍药曳地披风,满头青丝绾作繁复高髻,簪着赤金点翠鸾钗,并数支莹润步摇。
在盈袖与周嬷嬷一左一右搀扶下,她缓步走出裳华苑。
萧府众人,以萧绍钧为首,俱已候在府门外,下人们跪了一地,敛声摒气,送郡主凤驾。
苏聁由宫女簇拥着,朝宫车而去,忽然忆起些什么,她脚步一顿,侧过身。
只见萧牧垂手立在萧绍钧身后,衣衫仍半旧,在周遭华服锦衣映衬下,愈显清冷孤寂。
他低垂着眼,仿佛不甚在意这场盛大的别离,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聁略作思忖,忽然抬手,朝着他,轻轻一勾。
“萧翊安,过来。”
嗓音不高,穿透微熹天光,由寒凉清风送着,传入每一人耳中。
众人目光顿时全聚焦到萧牧身上。
惊讶有之,探究有之,嫉恨亦有之。
萧牧身形微微一僵,迟疑少顷,在父亲深沉的目光注视下,缓步上前,在离苏聁三步远之处停下,躬身行礼。
“郡主。”
苏聁没急着叫他起身,反倒是自己上前一步,凑近些去。
这距离,在众目睽睽下,已然有些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