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顷刻间落下。
灯泡闪得更厉害,像急促的心跳,油库房顶漏水,雨水稀稀拉拉从各个地方滴下来,顺着墙壁下滑。
“狗日的鬼天气!”一滴雨砸在雷建军头上,他抬头看了眼,骂骂咧咧。
这个废弃的旧仓库很久没人来,灯不开,老化的电灯线路失修严重。
随着一声闷雷,电线突然嘶嘶作响,冒出黑烟,灯泡“啪”地一声爆裂,电火花飞溅。
视线陷入黑暗,雷建军停手,“怎么回事?”
哐镗!
一阵大风,仓库的门重重关上,蓝色火苗轰地从地面蹿起。
雷建军猛地睁大了眼睛。
大雨引起电线短路,油库……起火了。
火焰沿着地上的油渍迅速蔓延,向油罐烧了过去。
虞妮瞳孔紧缩,拼命地拉扯锁链,发出呜呜声。
雷建军一边咒骂,一边疯狂地扭动门把手,“操,怎么锁上了?!”
他不是仓库的主人,没有钥匙。
短短几秒内,火焰烧成了赤红色,浓烟充满了整个仓库,伸手不见五指。
虞妮剧烈地咳嗽,火灾的浓烟带着有毒物质,吸一口便头痛嗓子痛,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中毒昏迷。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顶端有一扇坏掉的排风扇,雷建军找来一个梯子,搭在风扇下,开始往上爬。
隔着厚厚的浓烟,虞妮看不到雷建军的身影,然而过分的安静让她渐渐意识到,她被丢下了。
雷建军撬掉排风扇,一个能通人的小窗显露出来。
浓烟一股脑往窗外涌,形成了烟囱效应。雷建军剧烈咳嗽,艰难翻过窗户跳了下去。
空气顿时变得清凉,大雨冲刷他被浓烟熏黑的脸庞,他颤抖着拨打119,“喂?你们快来,着火了!……在哪?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就是郊外一个废油库!我女儿还在里面!”
挂了电话,雷建军慌慌张张跑到油库门口,“虞妮!虞妮!你别怕爸爸来救你了!”
雷建军尝试从外面开门,然而铁门已经烧得滚烫,根本无法触碰。浓烟和火苗不停从门缝蹿出来。
雷建军大脑一片空白,他绑架虞妮只是想弄点钱,顺便给她们点教训,他可没想害死她啊!
里面那么多个油罐,再烧下去随时都会爆炸。
雷建军慌忙跑开一段距离,蹲下来开始哭,“虞妮啊!爸爸对不起你啊!爸爸不是人、不是人!”他抽了自己两巴掌。
这时,宫全赶到了,连车都顾不上停,跳下机车冲到门口,任由机车摔在地上。
他尝试扭动门把手,被烫了一下,尖锐的刺痛。
他回头向雷建军喊:“钥匙呢!”
雷建军没想到这会儿突然出来个人,愣了下,哭嚎:“没有啊!”
门把手那么烫,内部锁芯定然融化损坏,无法开锁。宫全想都没想,脱下外套缠在手上,一拳拳砸在铁门的防盗锁。
雷建军惊呆了。
这是练拳击的手,他每砸一下,防盗锁便松动几分。
雷建军喊道:“你不要命了!里面都是油罐!”
宫全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他不能让她死。
他手上渗出的鲜血很快浸湿外套,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汇出一片淡红色的血水。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拳一拳砸得疯狂。
火势越来越大,锁链被浓烟熏得滚烫,虞妮拼命扭动手腕,拉扯锁链,皮肤磨破渗出鲜血,却毫无松动迹象。
“呜——呜——”她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回应她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油罐受热危险的嗡鸣。
虞妮渐渐喘不上气,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火焰将她包裹。
浓烟灼烧着肺部,高温让她汗如雨下,她的发丝湿哒哒黏在额头。
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仓库大门传来一声巨响,雨夜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和炙热的火焰形成对冲,火苗跳跃,飞舞,烟雾翻腾。
“虞妮!”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尾音紧张到发颤。
是……
宫全……?
她眼睫颤了颤,无力睁开。
少年顶着浓烟冲进火海,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外跑。
油罐震颤开裂,火焰在他们身后追逐。
就在他们冲出仓库大门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巨大的气焰扑倒宫全,他将虞妮护在身下,手甚至本能地在她脑后垫了一下。
炽热的气流从他们头顶掠过,滚烫的雨滴旋转着拍在虞妮脸颊。
一切危险都被少年宽阔的脊背挡下,他怀里的世界,静得只剩哗哗雨声。
虞妮虚弱地睁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火焰的味道,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沾了灰,浑身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眸光颤抖地注视着她,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比火焰还要热烈。
“宫——”
他盖住她的嘴,“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声音低哑,可虞妮却感觉到无尽的柔意。
大雨滂沱的夜,封闭的仓库,汹涌的大火。少年一下一下,用血肉之躯的拳头砸开铁门,只是为了将她救出来。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可以丢下她独自逃离,他这样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为了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她鼻尖发酸,眼睛发涨,忍不住想哭,她又欠他一次人情了。
可这样的人情,她要怎么还?
宫全重新抱起她,大火还在烧,保不齐会有二次爆炸,他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雷建军指着他,“你谁啊,这我闺女,你放下!再不放我报警了昂!”
宫全不顾他的阻拦,载着虞妮离开了。他怕他再多待一秒,就忍不住把雷建军揍一顿。
他将唯一的雨披给了虞妮,自己浑身湿透,衣服紧紧黏在身上。虞妮抱着他紧实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雨水很凉,可他的身体很暖,虞妮微微扬唇,感到久违的踏实和心安。
这条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