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全仰靠在拳击台的围绳上喘气,发丝里有晶莹的血珠,嘴角一片红肿,挂着一缕鲜血。他穿着长裤长袖,看不见身上的伤口,但想也不会好到哪去。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拳击台中心,这里不知何时放了一把生锈的铁椅,他被按在铁椅上,双手拷在铁椅扶手,模糊睁开眼,看到有人拿着什么东西——电击棒。
他来不及有更多反应,电流已经贯穿全身,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跳动,牙齿咯咯作响。
世界在痛苦中扭曲变形,他几乎要昏死过去,却隐约听到发哥的声音:“晕了交易作废。”
他死死咬住下唇,指尖嵌入掌心,不能闭眼、不能闭眼……
他眼白控制不住地上翻,意识几度涣散又聚焦,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出血来。
发哥咂咂嘴,“有意思,十万伏的电流都抗得住。”
发哥欣赏了一会儿,又腻了,“换。”他打了个响指,“切个花刀吧。这轮你要是还挺得过去,你欠的债就一笔勾销。”
切花刀,顾名思义,就是把人像烤肠一样切出一道一道的伤口,再用烙铁烫焦。
电流停止,宫全没有时间缓和,又被扒了衣服锁在铁架上。
烙铁在火盆里烧得通红,火星劈啪飞溅,几个保镖拿刀走向宫全……
后来发生的事,宫全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痛,非常痛,痛到他失去知觉,整个人变得麻木。
火焰烧灼皮肉的味道伴随着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大脑,他一声没吭,青筋暴起,冷汗遍布。
有人问他还能扛得住吗,他淡淡说继续。
下手再狠一点也无妨,反正他向来很擅长忍痛。
他第一次感谢自己还有这么个优点,让他能在关键时刻为她发挥最大的价值。
那天对宫全来说是很难熬的一天,对虞妮来说却是很平凡的一天。
学校大课间,她跟着班级队伍跑操,喇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学生们声音嘹亮地喊着口号,哈气一团一团。
高三教学楼挂着“奋斗一年,幸福一生”的横幅,每个少男少女都朝气蓬勃,向着未来奔跑。
谁都不会知道这座城市的另一边,地下室正在发生的事。
发哥信守承诺撕毁了宫全剩下十万的债务凭证,宫全浑身是血,瘫倒在拳击台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
这晚宫全回家了,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浑身疼,那处的伤口也疼。
不用看就知道,剧烈的冲击之下,伤口肯定裂开了。
他拿下夹在门缝的纸条,少女的字迹娟秀工整:【宫全你在家吗?回来上课吧,我很想你。】
他扯了下苍白的唇角,带着几分苦涩和对自己的冷嘲。
怎么这么傻,他都那样对她了,她还惦记着他。
宫全进屋,打电话叫来吴铮。
吴铮是宫全的私人医生兼好友,因比宫全大十岁,对宫全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兄长心态。
他们初次见面吴铮刚大学毕业,宫全也只是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这些年一直是吴铮负责宫全的伤口,借钱给宫全的也是他。
吴铮给宫全处理伤口,他的血已经止住了,黑红色的血痂混合着烂肉和衣服粘黏在一起,得用剪刀剪。
宫全忍着痛,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冷汗浸湿了枕巾。
吴峥不给他打麻药,下手也毫不留情,“疼吗?疼就长记性了。”
宫全没力气说话,胸膛起起伏伏,屋里满是他短促混乱的呼吸声。
吴铮终究是心软,片刻拿了支麻醉针剂,打在宫全伤口附近,“只带了局部的,能减轻一点。”
麻药渐渐起效,宫全呼吸缓和了些。
吴峥嘴上不饶人:“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脑科专家,你等会赶紧过去看看,别耽误了病情。”
宫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冷汗,知道他是在骂他脑子有问题,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吴铮说:“不服气是吧,有本事事后别来找我。”
宫全艰难开口:“……钱我一定还……”
吴铮厉声道:“我在乎的是钱吗!真不知道你咋想的,非要把命玩没才高兴是不是?皮外伤就算了,还敢电击,你物理白学了?不知道十万伏电压能电死人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发哥那人你比我清楚……”
发哥老婆生过一场大病,是吴铮给她治疗的,因此也就认识了发哥。
吴铮又气又无奈,“那你借钱是为了谁?你这么做值得吗,且不说这钱能不能回来,她有跟你说过一句谢谢吗!”
宫全无力道:“是我不想告诉她……”
“你到底图什么?就算你喜欢她愿意为她付出,也该让她知道吧!要不是你,受折磨的就是他们!他们全家把你当恩人都不为过!”
宫全不想聊这个,岔开话题:“我妈这段时间还好吗……”
“……”吴铮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耐着性子说:“就那样呗。我还是那句话,放弃吧,全身多个器官衰竭加脑死亡,只是靠机器维持呼吸心跳,其实人已经不在了,再坚持下去也是自欺欺人。”
宫全脸颊鼓动了下,紧紧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接受现实。你要是有你亲妈一半理性,也不至于过成如今这样。”
“别给我提她!”宫全突然激动,身体猛地绷紧,满眼血丝瞪着他,浑身伤口拉扯得痛,冷汗瞬间加重,他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隐忍,“我妈叫宫正英,她不是。”
“好好好。”吴铮顺着他,“但这事你考虑考虑?早点放弃,对她来说也是种解脱。”
宫全不吭声了,闭着眼睛喘气。
当年宫正英收养他时,正赶上他心理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他自残,将手臂划得鲜血淋漓,伤口一次次逼近手腕;吞过一整瓶安眠药,呕吐、昏迷、反复洗胃;多次神志恍惚地走上天台,觉得跳下去就是解脱。
是宫正英夺走刀子,给他包扎止血,问他疼不疼;是宫正英送他去医院,给他捡回一条命;也是宫正英,死死抱住他,将他从天台边缘拖下来。
她无数次将他从生死线上拽回来,赋予他活着的意义。她带他看心理医生,监督他按时吃药,用爱填补他内心的缺失。
他曾问过她为什么这样做,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他,一个陌生人,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她说,于情,我不能对一个流浪的孩子不管不顾;于理,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宫全到现在都无法忘记这句话。
命运让他残缺,却也让他因此遇到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虞妮,一个就是她。
当他病好些了,终于不想死了,想回报宫正英时,车祸发生了。
很荒谬,荒谬到如今宫全想起那一天,都觉得像噩梦一场。
亲妈给了他生命,却让他生不如死,是宫正英让他真正地活着。
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扫把星,谁接近他就有厄运降临。
他努力挣钱维持她的生命体征,期盼着她有一天能醒过来,可事实是,她脑子都腐烂完了,再也不可能醒转。她已经死了。
她给了他二次生命,自己却永远地离开了。
吴铮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人总要往前走的,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往前走?前面有什么?”宫全戏谑地一笑,“当年是她救了我,我没办法放弃她。”
宫全桌上的机械沙漏漏完了,吱扭一声自动倒转,流沙重新开始下漏。
他家里没有表,只有这么一个自制沙漏,沙粒数量精密计算,每倒转一次就是一小时,多一粒少一粒都不行。
自宫正英出事后,他也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了一条精密的道路。
卧底、复仇、看着虞妮得到幸福,然后挑一个寻常的日子安然地死去。
只是这最后一步,他谁也没有告诉。
他的人生没有前路,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过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他绝不容许、也不会让这条路出现一丁点偏差。
吴铮给他处理完伤口,收拾急救箱,严肃道:“再提醒你一次,以后玩命掂量着点,我可不想哪天给你收尸。”
宫全无所谓:“死不了,我命硬。”
吴铮收拾完急救箱便走了,宫全关上灯,早早睡下了。
身体的疼痛可以靠药物缓解,而心里的疼痛只有睡着了才能淡化。